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二六六


  「我知道我所說的是什麼話,」侯爵夫人繼續說,「我必須催你趕快辦,這樣,在她結婚的時候,雖然沒有母親,至少還有一個外婆來為她祝福。我那可憐的麗妮只剩下她這條命根,但你是早把她忘掉的了,閣下。」

  「啊,夫人,」維爾福說,「您忘記了我不得不使我的孩子有一個母親。」

  「後母絕不是母親,閣下。但這不是我們要談的,我們只談關於凡蘭蒂的事情。讓我們不要去打擾死者吧。」

  這些話說得非常急促,她的談話似乎開始有點像囈語了。

  「這件事一定照您的意思辦理,夫人,」維爾福說,「尤其是因為您的意思正巧和我一致。伊辟楠先生一到巴黎——」

  「我親愛的外婆,」凡蘭蒂插進來說,「應當想一想禮制——新近的那件喪事。您不會願意我在這樣不吉利的時候結婚的吧?」

  「我的孩子,」老太太厲聲喊道,「那些老套頭的反對話可以使優柔寡斷的人延遲建立他們的未來生活,我們別去聽信它。我也是在我母親的靈床前面結婚的,而我當然並沒有為那件事情減少了我的快樂。」

  「可是,想到那件喪事,夫人!」維爾福說。

  「可是?——永遠要『可是』下去嗎!我告訴你,我就要死了,你懂不懂?在死以前,我要看看我的外孫女婿。我要告訴他使我的孩子快樂,我要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他究竟服從不服從我——總之,我要認識他,」老太太帶著一種可怕的表情繼續說,「假如將來他不完成他的責任,我就可以從我的墳底裡爬起來找他!」

  「夫人,」維爾福說,「您必須撇開這些超俗的念頭,這樣想下去是要發瘋的。死人一旦被埋入墳墓以後,就睡在那兒,永遠不再起來的了。」

  「噢,是的,是的,親愛的外婆,您定心一點吧。」凡蘭蒂說。

  「我告訴你,閣下,你錯啦。昨天晚上我睡得可怕極了。似乎我的靈魂已經脫離我的身體,只在頭頂上飄來蕩去。我的眼睛,雖然我想睜開,卻還是不由自主地閉了攏來,說來似乎不可能,尤其是你,閣下,我閉著眼睛竟也能看到東西,在你現在所站的那個地方,從通到維爾福夫人梳妝室去的那個門角落裡——我看見,我告訴你,靜靜地進來了一個白色的人影。」

  凡蘭蒂尖聲喊叫起來。「這是您發燒的緣故,夫人。」維爾福說。

  「信不信由你,但我知道我所說的的確是實情。我看到一個白色的人影。而且,像是恐怕我不相信,恐怕我只有一種官感的證明還不夠,我又聽到我的玻璃杯被移動的聲音——就是現在放在桌子上的那一隻。」

  「噢,親愛的外婆,那是一個夢。」

  「那絕不像是一個夢,因為我還伸手出去拉鈴呢,但當我這樣做的時候,那個影子不見了。接著我的婢女就拿著一盞燈進來。」

  「她沒有看到什麼嗎?」

  「鬼只有應該看見它們的人才看得到。那是我丈夫的靈魂!嗯,假如我丈夫的靈魂可以到我這裡來,為什麼我的靈魂不能出來保護我的外孫女兒呢?據我看,那種關係似乎更直接呀。」

  「噢,夫人,」維爾福不禁大受感動,說,「別去想那些悲慘的念頭,您還要快樂地和我們長住在一起,受我們的愛,受我們的尊敬。我們要使您忘記——」

  「決不,決不,決不!」侯爵夫人說,「伊辟楠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我們隨時都在準備接見他。」

  「很好。他一到,馬上通知我。我們必須迅速。我也希望見見一位公證人,以便把我們的財產全部傳給凡蘭蒂。」

  「啊,外婆!」凡蘭蒂把她的嘴唇貼到她外祖母火燒一般的額頭上,不安地說,「您不是要嚇死我吧?噢,您燒得多厲害,我們必須去找的不是公證人,而是醫生!」

  「醫生!」她聳聳肩說,「我沒有病,我只是口渴。」

  「您要喝什麼,親愛的外婆?」

  「還是照平常一樣,我的寶貝,我的杯子就在桌子上。拿給我,凡蘭蒂。」

  凡蘭蒂把橙汁倒入一隻玻璃杯裡,拿給她的外祖母,心裡有點害怕,因為這就是鬼碰過的那只杯子。侯爵夫人一口就把橙汁喝幹,然後在枕頭上轉來轉去,反復地喊道:「公證人!公證人!」

  維爾福先生走了,凡蘭蒂在她外祖母的床邊坐下來。那個可憐的孩子說她那年老的外祖母需要醫生,但看來她自己也很需要。她的臉頰緋紅,呼吸短促而困難,脈搏跳得非常快。她心裡想,要是瑪西米蘭知道聖米蘭夫人非但不是一個助手,而且無意之中成了一個敵人,那時將多麼失望。她不止一次想把一切都告訴她的外祖母,假如瑪西米蘭·摩萊爾的名字是叫阿爾培·馬瑟夫或夏多·勒諾的話,她就一刻都不會猶豫;但摩萊爾只是平民出身,而凡蘭蒂知道那心高氣傲的聖米蘭侯爵夫人是多麼鄙視一切非貴族出身的人。每當她要把她的秘密吐露出來的時候,想到這是一種徒然的舉動,便又傷心地把它抑制了下去——因為這個秘密一旦被她的父母發覺以後,這一切都完了。

  兩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聖米蘭夫人昏昏沉沉地睡著,公證人已到了。通報的聲音雖然極輕,聖米蘭夫人卻立刻抬起頭來。「公證人嗎?」她喊道,「讓他進來!」

  公證人本來就在門口,立刻走進來。「你走吧,凡蘭蒂,」聖米蘭夫人說,「讓我和這位先生談一談。」

  「但是,外婆——」

  「離開我!去!」那青年女郎吻了她外祖母一下,用手帕擦著眼睛離開。她在房門口遇到維爾福先生的貼身跟班,後者告訴她醫生已在餐廳裡等著了。凡蘭蒂立刻奔下去。那個醫生是她家裡的朋友,也是當代最有才智的人士之一,極其喜歡凡蘭蒂,她出世的時候,他就是一個目擊的證人。他自己也有一個年齡和她相仿佛的女兒,他的妻子是患肺病死的,所以他老是在為他的孩子擔憂。

  「噢,」凡蘭蒂說,「我們等得您急死了,親愛的阿夫裡尼先生。但先告訴我,梅蒂蘭和安妥妮蒂可好嗎?」

  梅蒂蘭是阿夫裡尼先生的女兒,安妥妮蒂是他的侄女。阿夫裡尼先生鬱鬱地微笑了一下。「安妥妮蒂很好,」他說,「梅蒂蘭也還算好。但你派人叫我來,我的好孩子,難道你的爸爸或維爾福夫人病了嗎?至於你,雖然我們不能不用腦筋,但你千萬不要太胡思亂想,我想除了給你這一點忠告外,我對你是沒有什麼用處的。」

  凡蘭蒂的臉漲得通紅。阿夫裡尼的診斷學幾乎像是奇跡,因為他是那些從身體研究到腦子的醫生之一。「不,」她答道,「是我那可憐的外祖母。您已經知道我們所遭到的不幸了吧,不知道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阿夫裡尼先生說。

  「唉!」凡蘭蒂忍住她的眼淚說,「我的外祖父死啦。」

  「聖米蘭先生?」

  「是的。」

  「突然死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