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二四二


  狄佈雷對於這次訪問本來略微覺得有點不安,但看到男爵夫人那樣鎮定,他也就恢復了常態,拿起一本中間夾著一把雲母嵌金的小刀的書來。

  「原諒我,」銀行家說,「但你會太疲倦的,夫人。時間不早了,現在已經十一點鐘,而狄佈雷先生所住的地方離這兒還有一段路。」

  狄佈雷呆住了——並不是因為鄧格拉司的語氣裡有什麼可驚之處,他的口吻實在十分平靜溫文,但在那種平靜和那種溫文之中,卻顯示出某種不尋常的堅決,像是表示今天晚上一定要違反一下他妻子的心意似的。男爵夫人也很驚奇,並且用眼光來表示她這種驚奇,這種眼光本來一定可以在她丈夫身上產生一些效力,但鄧格拉司卻故意全神貫注地在看報,正在晚報上尋找公債的收盤價格,所以這次射到他身上的兇猛的目光是完全白費了。

  「呂西安先生,」男爵夫人說,「我向您保證,我一點都不想睡。今天晚上我有一千樣事情要告訴您,您得通夜聽我講,即使您站著打瞌睡我也不管。」

  「我悉聽您吩咐,夫人。」呂西安靜靜地回答。

  「我親愛的狄佈雷先生,」銀行家說,「別自討苦吃,通夜不睡去聽鄧格拉司夫人的傻話,因為您明天照樣可以聽到的,但今天晚上,假如您允許的話,我要求,而且堅決地要求,要和我的內人討論一些正經的事情。」

  這一次,那個打擊是瞄準得這樣準確,而且是正面的當頭一棍,以致呂西安和男爵夫人踉蹌了一下。他們互相以眼光詢問對方,像是要尋覓助力來反抗這個進攻,但他們的對手究竟是一家之主,他那種無可抗拒的意志占著上風,那做丈夫的勝利了。

  「別以為我在趕您走,我親愛的狄佈雷,」鄧格拉司繼續說,「噢,不!絕不是的!一件意外的事情使我不得不要求我的內人和我略微談一談,我極少作這樣的要求,我相信您一定不會以為我有什麼惡意。」

  狄佈雷低聲說了一些什麼話,鞠了一躬,邁步向外走,慌忙中竟撞到門框上,就像《阿達麗》①劇中的拿當一樣。

  ﹛① 法國作家拉辛的著名悲劇。﹜

  「真奇怪,」當他身後的房門關上以後,他說,「我們常常嘲笑這些丈夫,但他們要占我們的上風是多麼容易呀。」

  呂西安走後,鄧格拉司在沙發上坐下來,合攏那本打開的書,裝出一種氣憤憤的樣子,開始玩弄那條哈巴狗;但那頭畜生因為對他並不如對狄佈雷那麼歡喜,並且想咬他,鄧格拉司就抓住它的頸子皮把它拋到靠對面牆壁的一張睡椅上。那畜生在轉移的途中嗥叫了一聲,但一到它指定的目的地以後,它就蜷縮到椅墊後面,靜靜地一動都不動,被這種不尋常的待遇嚇呆了。

  「你知不知道,閣下,」男爵夫人說,「你在進步了?往常你只是粗魯,今天晚上你簡直殘忍。」

  「那是因為我今天的脾氣比往常壞。」鄧格拉司回答。

  靄敏帶著極端輕蔑的神氣望著那銀行家。這種眼光平常可以激怒驕傲的鄧格拉司,但今天晚上他卻並不理會。

  「你的脾氣壞跟我有什麼關係?」男爵夫人說,她丈夫那種不動聲色的態度惹惱了她。「這關我的事嗎?把你的壞脾氣留給自己,或是帶到你的銀行裡去吧。你既然有花錢雇來的職員,就向他們去發洩好啦。」

  「並不如此,」鄧格拉司答道,「你的忠告錯了,所以我不能遵從。我的銀行是我的金河,我不願意阻滯它的流動或擾亂它的平靜。我的職員都是替我掙家當的忠實君子,假如以他們所賺進來的價值來估計他們,我給他們的報酬還嫌太低,所以我不會對他們生氣。我所生氣的,是那些吃我的飯、騎我的馬、又敗壞我家當的人。」

  「請問那些敗壞你家當的人是誰?我請你解釋得明白些,閣下。」

  「噢,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在說謎語,你一會兒就會懂得我的意思。敗壞我家當的人就是那些在一個鐘頭裡面挖去七十萬法郎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閣下。」男爵夫人說,極力想掩飾她激動的音調和漲紅的臉孔。

  「正巧相反,你懂得非常清楚,」鄧格拉司說,「但假如你堅持說不懂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剛才在西班牙公債上損失了七十萬法郎。」

  「啊,的確!」男爵夫人鼻子裡冷笑了一聲說,「你認為那筆損失應該由我負責?」

  「為什麼不?」

  「你損失七十萬法郎是我的錯?」

  「反正不是我的錯。」

  「最後一次告訴你,閣下,」男爵夫人厲聲答道,「我叫你絕不要和我談到錢。這個字我在我父母家裡或在我前夫家裡可從來不曾聽到過。」

  「噢!那一點我倒很信得過,因為他們根本不值一個大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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