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九一


  凡蘭蒂的嘴唇裡輕輕地透露出一聲驚喜交集的喊叫,但像是有一片嫉妒的陰雲遮住了她心中的歡喜似的,她幾乎立刻就以一種抑鬱的口吻說:「唉,不,瑪西米蘭!那我們就太放任了,我怕我們的幸福會使我們不自量力,而去濫用那種安全,這樣反而會被安全害死我們。」

  「你怎麼會有這樣不值一想的念頭呢,親愛的凡蘭蒂?從我們最初相識的那值得慶倖的一刻起,難道我沒用我的全部言行來向你表明我的心思嗎?而你,我相信,對於我的人格是十分信任的,當你對我說,你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某種危險在威脅你的時候,我就真誠地自願聽你的驅使,不求任何報酬,只要能對你有用,我就感到很愉快了。有許多人願意為你犧牲他們的生命,在那些人之中,你選中了我,而我曾否在哪一句話或哪一次的眼色上使你感到過遺憾?你告訴我,我親愛的凡蘭蒂,說你已經和伊辟楠先生訂婚,而且你爹爹已決心要完成這件婚事,而他的意志是不容申辯的,因為維爾福先生一旦下了決心,是從來不會改變的。好,我自願留在幕後,等待著,並不是等待我自己或你的決定,而是等待上蒼的吩咐。而在這期間,你愛我,你憐憫我,並且坦白地告訴了我。我感謝你那句甜蜜的話,我只要求你時時重複那句話——因為它可以使我忘掉其他的一切。」

  「啊,瑪西米蘭,就是那句話使你這樣大膽,而使我既感到快樂,又感到悲傷,以致我常常問我自己,究竟是哪一種感情對我更好些。是後母的嚴厲,偏愛她自己的孩子使我受到的痛苦呢,還是我在和你相會的時候,感到的充滿了危險的幸福?」

  「危險!」瑪西米蘭喊道,「你怎麼能用這樣殘酷和這樣不公平的兩個字呢,難道你能找到一個比我更柔順的奴隸嗎?你答應我可以時時和你談話,凡蘭蒂,但禁止我在你散步的時候或在其他交際場所跟蹤你,我服從了。而自從我想到辦法走進這個園地以來,我隔了這重門和你談話,雖和你接近卻看不到你,我有哪一次想從這些缺口裡來碰一碰你的衣邊?我有沒有起過推倒這堵牆的念頭?像我這樣年輕,這樣強壯,這堵牆只是一重微不足道的障礙物。我從來沒抱怨過你這種含蓄的態度,從來沒表示過一種願望。我像一個古代的騎士那樣信守著我的諾言。來,至少承認了這幾點吧,不然我就要以為你不公平啦。」

  「這是真的,」凡蘭蒂說,她從木板的一個小缺口裡伸出一隻手指尖來,瑪西米蘭在那只手指尖上吻了一下。「這是真的。你是一個可敬的朋友,但你這種行動卻依舊出於自私的動機,我親愛的瑪西米蘭,因為你知道得很清楚,假如你表示出一些相反的意思,我們之間就一切都完了。你答應賜給我熱切的兄妹之愛——我,除了你以外,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別的朋友,我的爹爹把我置之度外,我的後母只是迫害我,虐待我,我惟一的伴侶只是一個不能講話的、患了麻痹症的老人,他那乾癟的手已不再能來緊握我的手,只有他的眼睛可以和我談話,他的心裡卻無疑地還為我保留著一些余溫。噢,我的命好苦呀,凡是那些比我強的人,不是把我當作犧牲品,就是把我當作敵人,而我惟一的朋友和援助者只是一具活屍!真的,瑪西米蘭,我真痛苦極了,你愛我是為我著想,不是為了你自己,這的確是對的。」

  「凡蘭蒂,」青年深深地受了感動,答道,「我不願意說我在這個世界上所愛的只有你,因為我也重視我的妹妹和妹夫,但我對他們的情愛是寧靜的,絕不像我對你的情感。只要一想到你,我的心就跳得更快了,我血管裡的血就流得更急速了,我的胸膛就開始心亂意煩地起伏不定,但我莊嚴地答應你,我會克制這一切熱情,克制這種緊張沸騰的感情,直到你自己需要我用那種熱情來為你效勞或幫助你的時候。我聽說,弗蘭士先生在一年之內還不會回國,在那個期間裡,我們或許可以得到許多有利的和意想不到的機會。所以,我們最好還是希望吧——希望是這樣甜蜜的一個安慰者。

  「凡蘭蒂,當你責備我自私的時候,暫且請略微想一想你對我的態度,——活像是一尊美麗而冷淡的愛神像。對於那種忠誠,那種服從,那種自製,你有沒有拿什麼來還報我?沒有。你有沒有賜給我什麼?極少。你告訴我弗蘭士·伊辟楠先生是你的未婚夫,說你每想到將來要做他的妻子就感到害怕。告訴我,凡蘭蒂,你的心裡難道再沒有別的念頭了嗎?什麼!我把我的生命奉獻給你,我給了你我的靈魂,甚至我心房的每一次最輕微的跳動都是為了你。而當我這樣整個兒屬於你的時候,當我對自己說,要是我喪失你,我就要死了的時候——你,當你想到你將屬於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卻並不心驚膽戰!噢,凡蘭蒂,凡蘭蒂呀!假如我處於你的地位,假如我知道我自己被人摯愛著,像我愛你一樣,我至少已有一百次把我的手從這些鐵柵之間伸出來,對可憐的瑪西米蘭說:『我是你的了,瑪西米蘭,今生來世,都只是你的了!』」

  凡蘭蒂沒有回答,但他的愛人卻可以清晰地聽到她的飲泣和流淚。青年的情感起了一種急速的變化。「噢,凡蘭蒂,凡蘭蒂!」他喊道,「假如我的話裡有哪一點使你感到痛苦,那末你把它忘了吧。」

  「不,」她說,「你說得對,但你難道看不出我是一個可憐蟲嗎?在家裡受盡委屈,幾乎就像是一個陌路人一樣——因為我的爹爹對我幾乎就像是一個陌路人——我的心早已破碎了,自從我十歲那年以來,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我都受著那些壓迫我的人的鐵石心腸的折磨。誰都不知道我所受的痛苦,而除了你以外,我也不曾對旁人講過。外表上,在一般人的眼裡,我的一切都很順利——每一個人對我都很體貼,但實際上,每一個人都是我的仇敵。一般人都說:『噢,像維爾福先生這樣個性嚴厲的人,原難指望他像某些父親那樣濫施溫情到女兒身上,但她總算是幸福的了,竟能找到像維爾福夫人這樣一位繼母。』但是,一般人都錯了,我的爹爹對我漠不關心,我的後母憎恨我,而由於她那種憎恨老是用微笑遮掩著,所以我就覺得更可怕了。」

  「恨你!你,凡蘭蒂!」青年喊道,「誰能幹得出那樣的事呢?」

  「唉!」凡蘭蒂說,「我不得不承認,我後母對我的嫌惡,起因是非常自然的——她太愛她自己的孩子,就是我的弟弟愛德華。」

  「那怎麼會呢?」

  「怎麼會?本來我似乎不應該和你談到金錢上的事情,但是,我的朋友,我以為她對我的憎恨是從那一點引起的。她沒有什麼財產,而我卻已經很有錢了,因為我是我母親的繼承人,而且我的財產將來還要增加一倍,因為聖米蘭先生和聖米蘭夫人的財富將來有一天也會傳給我。嗯,我想她是嫉妒了。噢,我的上帝!假如我把那筆財產分一半給她,我就可以使我自己在維爾福先生家裡的地位像一個女兒在她父親的家裡一樣,我當然毫無疑義地會那樣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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