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關於這個強盜,他們另外還講了十來個諸如此類的故事,也都同樣離奇。所以,從豐迪到庇魯斯,大家一聽到古古密陀的名字就要發抖。這些傳聞常常是羅傑和德麗莎談話時的主題。那姑娘每聽到講這種故事就嚇得發抖。但范巴卻拍拍他那支百無一失的好獵槍的槍柄,用微笑來勸她放心,假如那還不能恢復她的勇氣,他就瞄準一隻棲在一條枯枝上的烏鴉,扳動槍機,那頭鳥就被打死跌到樹腳下來了。時間一天天地過去,這一對青年互相約定,當范巴二十歲,德麗莎十九歲的時候,他們就結婚。他們都是孤兒,只要向他們的雇主告一次假就得了,這一點,他們已經問過,而且得到了允許。

  「有一天,當他們正在談論未來的計劃的時候,他們聽到兩三聲槍聲,接著就有一個男人突然從這兩個青年常常放羊的草地附近的樹林裡出來,急急忙忙地向他們奔過來。當他奔到聽得到話的地方的時候,就喊道:『有人追我,你們能不能把我藏起來?』他們十分清楚,這個亡命者一定是個強盜,但在羅馬山賊和羅馬農民之間,天生存在著一種同情心。而後者總是很樂於幫助前者的。范巴一句話沒說,趕快奔到那塊遮蔽他們洞口的石頭前面,把石頭移開,叫那個亡命者躲進這個誰都不知道的秘密洞穴,然後把石頭蓋好,仍舊走去和德麗莎坐在一塊兒。過了一會兒,四個騎馬的馬槍兵在樹林邊上出現了,其中的三個似乎在找尋那亡命者,第四個拖著一個俘虜來的山賊的脖子。

  「那三個馬槍兵四面八方的觀望,看到了這一對青年農民,就疾馳著跑來,問他們有沒有看見過什麼人。『真討厭,』為首的那個隊長說,『我們所找的那個人是強盜頭兒。』『古古密陀嗎?』羅傑和德麗莎同時喊出聲來。『是呀,』隊長答道,『他那顆頭要值一千羅馬艾居呢,假如你們幫我們捉住他,你們就可以分到五百。』兩個青年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那位隊長一時覺得很有希望。五百羅馬艾居等於三千法郎,而三千法郎在這一對快要結婚的窮孤兒可算是一大筆錢了。『是的,這可是真討厭,』范巴說,『但我們沒有看見他。』

  「於是那些馬槍兵就四下裡去搜索,但到處都找不到,過了一些時候,他們就不見了。於是范巴再把石板移開,古古密陀就爬出來。他從石板縫裡已看到這兩個青年農民和馬槍兵談話,已猜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他從羅傑和德麗莎的臉上看出他們決不肯出賣他,於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滿錢袋的金子來,送給他們。但范巴卻驕傲地昂頭不顧,而德麗莎,當她想利用這袋金子就可以買到所有那些漂亮的衣衫和華麗的首飾的時候,眼睛裡就不禁放出光來。

  「古古密陀是一個老奸巨猾的惡棍,他表面上是一個山賊,實際是一條赤練蛇,德麗莎的這種眼光頓時使他想到:她做一位壓寨夫人倒很合適。他走回到樹林裡去,一路藉口向他保護人致敬,幾次停步回顧。過了幾天,他們沒有再看見古古密陀,也沒有聽人說到他。狂歡節快要到了。聖費裡斯伯爵宣佈要開一次盛大的化裝跳舞會,凡是羅馬有地位的人都請來參加。德麗莎非常想看這次跳舞會。

  「羅傑去請求那位作他的保護人的管家,允許她和他雜在村裡的僕役之中參加舞會。這一點被允許了。伯爵最鍾愛他的女兒卡美拉,這次的跳舞會就是為討她喜歡而開的。卡美拉的年齡和身材和德麗莎恰巧一模一樣,而德麗莎也如卡美拉一樣漂亮。舞會的那天晚上,德麗莎盡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戴上她那最燦爛的發飾和最華麗的玻璃珠鏈;她穿著弗拉斯卡蒂婦女的時興服裝。羅傑穿著羅馬農民在假日才穿的那種非常美麗的服裝。他們兩人都混在——他們只能如此——僕役和農民隊裡。

  「這一場宴會真華麗——不但別墅裡燈火通明,而且還有幾千盞五顏六色的燈籠掛在花園裡的樹上。不久,賓客們就從府邸裡擁到露臺上,從露臺擁到花園的走道上。在小徑的每一個交叉口上,有一隊樂隊,桌子四散擺開,上面堆滿了各色飲料和點心。來賓們收住腳步,組成四對一組的舞隊,各自隨意選了一塊地方跳起舞來。卡美拉打扮得像一個松尼諾農婦。她的帽子上繡著珍珠,她的金髮針上嵌著鑽石,她的腰帶是土耳其綢做的,上面繡著朵朵大花,她的短衫和裙子是克什米爾呢子做的,她的圍裙是印度麻紗的,她胸衣上的紐扣都是大粒的珍珠。她那兩位同伴的服裝,一位像一個內圖諾農婦,另外那一位像一個立西阿農婦。那四個青年男子都是羅馬最有錢和最高貴的家庭裡的子弟,他們身上充分表現出意大利式的瀟灑,關於這一點,世界上任何其他國家的確都比不上。他們都穿著農民的服裝,代表阿爾巴諾,韋萊特裡,契維塔卡斯特拉納和索拉四處地方。不用說,這些農民的服裝,也像那些女人的一樣,是燦爛耀目地綴滿了金銀珠寶的。

  「卡美拉想跳一次清一色的四對舞,但還少一個女的。她周圍四顧,但來賓中沒有一個人的衣服和她或她舞伴的相似。聖費裡斯向她指出了農民隊裡那挽住羅傑臂膀的德麗莎。『您允許我嗎,爹!』卡美拉說。『當然啦,』伯爵答道,『我們不是在度狂歡節嗎?』卡美拉就轉過去對那個和她說話的青年講了幾句話,並用手指一指德麗莎。那青年人向著那只可愛的手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看,鞠躬表示服從,然後走到德麗莎面前,邀她去參加由伯爵的女公子所領導的四對舞。

  「德麗莎覺得像是有一團火掠過她的臉,她望望羅傑,羅傑不能不表同意。他慢慢地放鬆德麗莎的手臂,那本來是夾在自己的手臂底下的,而德麗莎,在她那位風流的舞伴的陪伴之下,非常興奮地站到那貴族式的四對舞中她所該站的位置上。當然囉,在一位藝術家的眼裡,德麗莎那種古板嚴謹的服裝,與卡美拉和她同伴的比較起來,倒也有大不相同的風味。但德麗莎原是生性輕佻而好賣弄風騷的,所以那些刺繡呀,花紗呀,克什米爾呢子的腰帶呀,都使她目迷心醉,而那藍寶石和金剛鑽的反光幾乎使她的腦子暈眩起來。

  「羅傑覺得他的頭腦裡浮起一種以前從來不曾有過的感覺。那種感覺像是在一口口地痛咬他的心,然後又毛骨悚然地透過他的骨骼,鑽進他的血管,彌漫到他全身。他用眼睛跟隨著德麗莎和她舞伴的每一個動作。當他們的手兒相觸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要暈厥了;他的脈搏猛烈地跳著,像是有一隻鐘在他的耳朵旁邊大敲特敲。當他們談話的時候,雖然德麗莎只是低垂著眼光膽怯地聽她的舞伴獨個講,但從那個美貌的青年男子的熱情的目光裡,羅傑看出他是在講讚美的話,他似乎覺得天昏地旋,種種地獄裡的聲音都在他的耳邊低語,叫他殺人,叫他行刺。他深怕這種強烈的情感使他不能自製,於是就一手捏住他身邊靠著的那棵樹的丫枝,另外那只手則痙攣似地緊握住他腰帶上那把柄上雕花匕首,時時不自覺地把它抽出鞘來。羅傑吃醋啦,他覺得,在她的野心和那種愛出風頭的天性的影響之下,德麗莎或許會拋棄他。

  「那個年輕的農家女,最初很膽怯,幾乎像受了驚似的。但不久就恢復常態了。我曾說過,德麗莎是很漂亮的,但漂亮兩個字還不足形容她。德麗莎具有那種嬌美的野草閑花的魅力,那比我們矯揉造作的那種高雅的儀態更誘人得多。那一次四對舞的讚美幾乎都被她一個人占去了,而假如說她在妒忌聖費裡斯伯爵的女兒,我可不敢擔保卡美拉沒妒忌她。她這位漂亮的舞伴一面向她竭力恭維,一面領她回到他邀請她的地方,就是羅傑在等她的地方。

  「在那次跳舞的期間,這位青年姑娘時時瞟著羅傑,而每次她都看到他臉色蒼白,神態激動,有一次,他的刀甚至已有一半出鞘,那寒森森的刀光刺得她眼花。所以當她重新挽上她情人的臂膀的時候,她幾乎有點發抖。那一次的四對舞跳得非常成功,當然大家會熱烈地要求再來一次。只有卡美拉一個人表示反對,但聖費裡斯伯爵對他女兒要求太懇切了,她終於也同意了。於是有一個舞伴就急忙去請德麗莎,因為沒有她就組不成四對舞,但那青年姑娘卻已經不見了。

  「實際上是,羅傑再也沒有力量來多經受一次這樣的考驗了,所以他半勸半拉地把德麗莎拖到花園的另外一邊去了。德麗莎不由自主地隨他擺佈,但當她望到那青年人的激動的臉色時,她從他的沉重和顫動的聲音裡懂得他的心裡一定在亂想。她自己也禁不住內心的激動,雖然她並沒有做錯什麼事,卻總覺得羅傑應該責備她,什麼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總覺得,她是該受責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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