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二六


  「你的命令並沒有禁止你告訴我在十分鐘,半小時,或一小時之後我一定會知道的事呀。別讓我悶在葫蘆裡吧。你看,我這樣求你,就把你看做是我的朋友一樣。我又不想抗拒或逃走,而且,我也不能。我們究竟是到哪兒去?」

  「除非你是瞎子或是從來沒有出過海港,不然你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呀。」

  「那末,你四面看看吧。」

  鄧蒂斯站起來向前望去,他看到離他一百碼之內,在那黑森森的岩石上,豎立著伊夫堡。三百多年來,這座陰氣沉沉的堡壘,曾有過這麼些可怕的傳說,所以當它突然呈現在鄧蒂斯眼前的時候,就使他像一個被判死刑的囚徒看見了斷頭臺一樣。

  「伊夫堡?」他喊道,「我們到那兒去幹什麼?」

  憲兵只是笑笑。

  「我不是去關在那兒吧,」鄧蒂斯說,「那裡是關重要政治犯的。我並沒有犯罪。伊夫堡裡有法官嗎?」

  「那兒,」憲兵說,「只有一位堡長,一隊衛兵,一些獄卒和厚厚的牆壁。算了,算了吧,別裝出這樣吃驚的神氣,不然你真要使我覺得你在用嘲笑來報答我的好意啦?」

  鄧蒂斯死命的緊捏那憲兵的手,像是要捏碎它似的。

  「那末,你認為,」他說,「我是去關在那兒嗎?」

  「或許是吧,但即使如此也沒有理由把我捏得這樣痛呀。」

  「不經過任何手續了嗎?」

  「一切手續都已經辦過啦。」

  「不顧維爾福先生所許過我的話了嗎?」

  「我不知道維爾福先生對你許過什麼願,」憲兵說,「可是我知道我們是押你到伊夫堡去。咦,你想幹什麼,朋友,抓住他!」

  憲兵老練的眼睛只看見急速的一動,鄧蒂斯已向前一躍,準備投身海裡,但四條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以致他的腳好像釘在艙板上的一樣。他怒氣衝衝地跌回到船艙裡。

  「好!」憲兵用膝頭頂住他的胸口說,「你們水手的信用原來是這樣的!別再相信甜言蜜語的先生們了!聽著,我的朋友!我已經違背了我的第一個命令,但我不會再違背第二個。你要是動一動,我馬上請你的腦袋開花。」於是他用槍管對住鄧蒂斯,後者覺得槍口已頂住他的頭。

  這時,他很想故意越規,以便就此了結那突然降臨到他身上的厄運,但正因為那厄運是不意地到來的,鄧蒂斯認為它大概也不能持久。然後他記起了維爾福先生的許諾,他的希望又復活了,而且在船底死在一個憲兵的手裡,他似乎覺得太平庸太丟臉了。所以他就倒在船艙裡,怒吼了一聲,恨恨地咬他自己的手。

  這當兒,一個劇烈的震動使小船全身搖晃了一下。一個水手跳上岸去,一條鐵索拖過滑輪,鄧蒂斯知道他們已到達航程的終點。

  憲兵抓住他的兩臂,硬拉他起身,拖著他踏上石級,向堡門走去,差官跟在後面,拿著一支上了刺刀的馬槍。

  鄧蒂斯沒有抗拒,他像是一個夢裡的人,看見士兵排在兩旁。他也知道有石級,不得不提起腳步走。他覺得他過了一道門,那道門在他走過以後就關上了。他看到每一件東西都像是在霧裡似的,沒有哪一樣是清清楚楚的。他甚至連海都看不到了,——海景在囚徒眼中是這樣的令人沮喪,他只能帶著痛苦的回憶望著那浩瀚的一片,知道自己已不能再在上面縱橫馳騁了。

  他們停留了一下,他乘這個時間竭力來集中他的思想。他周圍四顧,發覺他是在一個高牆環繞的正方形的天井裡。他聽到哨兵的均勻的步伐,當他們在燈光前走過的時候,他看到他們毛瑟槍的槍筒閃閃發光。

  他們等候了十分鐘。憲兵相信鄧蒂斯無法再逃走,就鬆手放了他。他們像在等待命令。而命令終於來了。

  「犯人在什麼地方?」一個聲音問。

  「在這兒。」憲兵回答。

  「叫他跟我來,我領他到他的房間裡去。」

  「去!」憲兵推著鄧蒂斯說。

  犯人跟在他的引路人後面走,後者領他走進一個幾乎埋在地下的房間,光禿禿的牆壁發出難聞的臭味,像是掛滿了淚珠;長凳上放著一盞燈,昏暗地照明了房間,使鄧蒂斯認出了他的引路人的面貌,他是一個助理獄卒,衣服穿得很蹩腳,臉色陰沉沉的。

  「這是你今天晚上的房間,」他說,「時間晚了,堡長先生已經睡了。明天,當他醒來看到關於處置你的命令的時候,他或許會給你換一個住的地方。現在,這兒有麵包、水和稻草。一個犯人所能希望的不過是這些了。晚安。」鄧蒂斯還沒來得及張嘴答話,還沒有注意到獄卒把他的麵包或水放在什麼地方,還不曾向屋角看一看稻草究竟在哪裡,那獄卒已經拿著他的燈走了。

  鄧蒂斯獨自站在黑暗和寂靜裡,他頭上的圓形拱頂發出冰冷的寒氣,直壓到他像火一樣燃燒著的額頭,而他也像那拱頂似的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地站著。天一亮,獄卒就帶著鄧蒂斯不必調換房間的命令回來。他發覺那囚徒還是站在那地方,好像釘在那兒似的,他的兩眼都哭腫了。他是站在那兒過夜的,不曾睡過一會兒。獄卒走上前去,鄧蒂斯好像沒有看見他。他碰一碰他的肩頭,愛德蒙吃了一驚。

  「你沒有睡覺嗎?」獄卒說。

  「我不知道。」鄧蒂斯回答。獄卒呆呆地瞪了他一會兒。

  「你餓不餓?」他又問。

  「我不知道。」

  「你想要什麼嗎?」

  「我想見一見堡長。」

  獄卒聳聳他的肩胛,離開房間走了。

  鄧蒂斯目送著他,向那半開著的門伸出手去,但那門又關上了。他的情感頓時都爆發了出來:他倒在地上,苦苦地哭著,自己問自己,究竟犯了什麼罪,要受這樣的刑罰。

  這一天就那樣過去了。他沒有吃一點食物,只是在斗室裡轉來轉去,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似的。最使他苦惱的就是,在這次不知去向的行途中,他竟這樣的平靜和呆笨,他本來要跳十次海也跳成功的了,而他的游泳能力又是素來有名的,他可以遊到岸上,躲藏起來,等到有熱那亞船或西班牙船到來的時候,逃到西班牙或意大利去,美茜蒂絲和他的父親可以到那兒與他團聚。他不必擔心以後如何生活,好海員是到處都受歡迎的。他說意大利語說得像托斯卡納人①,說西班牙語說得像卡斯蒂利亞人②。那時就會很幸福了。但現在他卻被幽禁在伊夫堡裡,再也不能知道他父親和美茜蒂絲的命運。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輕信了維爾福的許諾。他愈想愈氣得發瘋,痛恨得在稻草上打滾。第二天早晨,獄卒又來了。

  ﹛① 意大利的一個民族。﹜
  ﹛② 西班牙的一個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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