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二三


  「據人報告說,你的政見很極端。」維爾福說,他本來從未聽到這一類的事情,但他偏要把這次訊問弄得好像是一場控訴。

  「我的政見!我!」鄧蒂斯答道,「唉,先生,我從來不曾有過什麼政見。我還沒有滿十九歲,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根本插不進去。假如我得到了我所希望的地位,我應該歸功於摩萊爾先生。所以,我的全部意見——我不願說政見,而只是私見——不出這三個範圍:我愛我的父親,我尊敬摩萊爾先生,我喜歡美茜蒂絲。先生,這就是我所能告訴您的一切了。您看,這都是多麼無味的事情。」

  鄧蒂斯說話時,維爾福凝視著他那伶俐坦白的臉,並想起了麗妮的話,麗妮雖不知道誰是嫌疑犯,卻曾代他求過情,請他從寬辦理。據代理檢察官對於犯罪和犯人的知識看來,這青年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愈來愈使他相信他的無辜。這個孩子,——因為他還不能說是一個成人,——單純、自然,有著絕非人力所可強求的,從心底所發出的雄辯,他對每一個人都抱著好感,因為他很幸福,而即使在幸福產生了惡果的時候,他甚至還把他的好感分給他的審判官,雖然維爾福裝著一副可畏的目光和嚴厲的口吻。

  「真的!」維爾福心想,「他倒是一個心地高尚的傢伙!看來我不難討好麗妮,服從她給我的第一道命令。我這就可以公開親一親她的手,還可以在私下討得一個甜蜜的吻。」腦子裡充滿了這種想法,維爾福的臉就變成這樣的快樂,所以當他轉向鄧蒂斯的時候,後者注意到他臉色的改變,也微笑起來。

  「閣下,」維爾福說,「你知不知道你有仇人?」

  「我有仇人!」鄧蒂斯答道,「我的地位還不夠那種資格。至於我的脾氣,那或許是太急躁了一點,但我已努力在克制了。我手下有十一二個水手,假如您問他們,他們就會告訴您,他們愛我敬我,把我看作一位長兄,我不敢說敬我若父,因為我太年輕了。」

  「但即使沒有仇人,你或許引起了旁人的嫉妒。你十九歲就要做船長,——這在你的環境裡,是一個很好的職位了。你就要和一個愛你的漂亮姑娘結婚,——一種人世間稀有的幸福。這兩樁運氣或許已引起另一個人的嫉妒了。」

  「您說得對。您看人比我清楚,我承認,您所說的可能是事實,但假如這些嫉妒的人是我的朋友,那我寧願不知道他們,免得對他們發生仇恨。」

  「你錯了,你應該永遠努力看清你周圍的環境。你看來倒是一個可敬的青年,我願意越例幫你查出寫這封告密信的人。信在這兒,你認不認得那筆跡?」維爾福一面說,一面從他的口袋裡抽出那封信,遞給鄧蒂斯。鄧蒂斯讀了信。一片疑雲浮上他的眉頭,他說:

  「不,先生,我不認得那筆跡。這是偽裝過的,可是卻寫得很流利。不管是誰寫的,寫倒是寫得很好。」他感激地望著維爾福說,「我很幸運,能得到像您這樣的人來審問。至於這個嫉妒的人,倒真是一個仇人。」從那青年人眼裡射出來的急速的一瞥,維爾福看出在溫和的表面之下隱藏著莫大的精力。

  「現在,」代理檢察官說,「坦白地答覆我,——不要像一個犯人對一位法官,而要像一個受委屈的人對關心他的人那樣,——這封匿名的告密信裡究竟有幾分是真情?」於是維爾福把鄧蒂斯剛才交回給他的那封信輕蔑地拋在他的辦公桌上。

  「沒有一分是真的。我可以把實情告訴您。我憑我水手的名譽,憑我對美茜蒂絲的愛,憑我父親的生命發誓——」

  「講吧,閣下。」維爾福說。然後,又心裡想,「假如麗妮看到我這個樣子,我想她一定會滿意,不會再叫我劊子手了。」

  「哦,當我們離開那不勒斯的時候,黎克勒船長突然患了腦膜炎。我們船上沒有醫生,而他又這樣急於要到厄爾巴島去,所以沿途的任何港口都沒有停靠,他的頭腦愈來愈昏亂,在第三天快要過去的時候,他自知將死,就叫我到他那兒去。『我親愛的鄧蒂斯,』他說,『我要你發誓完成我要告訴你的這件事,因為這是一件最最重要的大事。』

  「『我發誓,船長。』我回答。

  「『好,你是大副,我死以後,這船的指揮權就交給你,你擔負起指揮權,駛到厄爾巴島,在費拉約港上岸,去找大元帥,把這封信交給他。或許他們會另外給你一封信,叫你當一次差。你一定得去完成本來要我去做的工作,並享受其中一切的榮譽和利益。』

  「『我一定照辦,船長,但或許我去見大元帥不像您預期的那樣容易,萬一不讓我見到他呢?』

  「『這兒有一隻戒指,拿了它去求見,則一切困難都不會有了,』船長說。他說著就給我一隻戒指。時間很迫促——兩個鐘頭以後他就昏迷不醒,第二天他就死了。」

  「你那時怎麼辦?」

  「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不論哪一個人處在我的地位都會那樣做的。不論在哪兒,一個將死的人,他最後的要求都是神聖的,對於一個水手,他上司的最後要求就是命令。我向厄爾巴島駛去,第二天就到了。我命令每一個人都留在船上,獨自上岸去。不出我之所料,我想見大元帥遇到了一些麻煩,但我把從船長那兒得來的戒指一交給他,就立刻獲准了。他問我關於黎克勒船長去世的情形,而且,正如船長所告訴我的那樣,給我一封信,要我帶去給一個住在巴黎的人。我接受了那封信,因為這是我的船長命令我做的事。我在這兒靠岸,安排了船上的事,就趕快去看我的未婚妻,我發覺她更可愛也更比以前愛我了。謝謝摩萊爾先生,一切手續都辦好了,一句話,就是剛才告訴您的,我是在請人吃喜酒。再過一個鐘頭,我本來就已經結了婚了,我本來預備明天動身到巴黎去,但因為這次告密,我就被捕了。我看您現在好似也像我這樣鄙視這次告密呢。」

  「唔!」維爾福說,「我看這似乎是實情。你就是有錯,也只能算是疏忽罪,而且既然是奉了你船長的命令,連這種疏忽罪也是合法的了。你把從厄爾巴帶來的這封信交出來,記下你的話,然後回到你朋友那兒去吧,需要傳你的時候你再來。」

  「那末,我是自由了嗎,先生?」鄧蒂斯高興地喊道。

  「是的,但先得把這封信給我。」

  「已經在您這兒啦,是他們從我身上搜去的,還有其他的信,我看到就在那包東西裡面。」

  「等一等,」正當鄧蒂斯去拿他的帽子和手套的時候,代理檢察官說,「那封信是寫給誰的。」

  「給諾梯埃先生的,地址是巴黎高海隆路。」

  即使是一個霹雷打下來,也未必會使維爾福如此震驚,如此出乎意外。他倒在椅子裡,匆忙地翻出他的口袋,拿了那封要命的信,帶著恐怖的神色瞪著它。

  「高海隆路十三號諾梯埃先生收。」他輕聲地念,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是的,」鄧蒂斯說,他也吃了一驚,「難道您認識他嗎?」

  「不,」維爾福回答,「一個皇上的忠僕是不認識叛徒的。」

  「那末說,這是一個叛案嗎?」鄧蒂斯問,他本來相信自己已經自由,而現在開始比當初更感驚惶了。「但是,我已經對您說過,先生,我對於信的內容是一點都不知道的。」

  「不錯,但是你卻知道收信人的名字。」維爾福說。

  「我要知道去送給誰不得不念那地址。」

  「這封信你有沒有給誰看過?」維爾福問,臉色愈來愈蒼白。

  「一個都沒有,我可以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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