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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第四十章 心境平和

  正因我昔日之糊塗,始有今之聰慧。哲人,啊!你只重瞬間之事,目光何其短淺!你的雙眼看不見激情之下,另有洞天。

  ——歌德夫人

  談話被審訊所打斷,接著又是與負責為他辯護的律師商談。這是他最討厭的時刻,因為他在監獄已經過慣了逍遙自在的生活,整天沉湎在溫柔的夢想之中。

  于連對法官和律師承認:「是謀殺,蓄意謀殺,」接著又微笑地加上一句:「我很抱歉,先生們,不過,這樣你們就省事多了。」

  等把這兩位仁兄打發走之後,他暗自思忖:「不管怎樣,我必須勇敢,表面裝得比他們還勇敢。他們把這場以悲劇結束的決鬥看做彌天大禍,大難臨頭,而我到時候再說吧。」

  「因為比這個更大的災難我都經歷過了。」于連自我解嘲地繼續想道,「我第一次去斯特拉斯堡的路上,以為被瑪蒂爾德甩了,那時心裡難受多了……誰知道當時我熱切企望的這種恩愛,今日得到卻又打不起勁來!……事實上,我寧願一個人待著也不願這個漂亮姑娘來慰我的寂寞……」

  律師是個按規章和手續辦事的人,以為他瘋了,而且和大家的想法一樣,認為他拿槍殺人是出自忌妒。一天,他大著膽子讓于連明白,不管這種說法是真是假,都是辯護的最佳理由。但那位被告卻轉眼間火冒三丈。

  「先生,」于連氣衝衝地大吼,「您如果還要命就記住,別再撒這樣噁心的謊。」律師戰戰兢兢,真擔心于連會把自己殺掉。

  律師在準備辯護詞,因為關鍵的時刻很快就要到了。貝藏松和全省的人都在談論這個出了名的案子。于連卻什麼也不知道,因為他懇求過別人千萬不要和他談這類事情。

  一天,富凱和瑪蒂爾德想告訴他一些公眾的傳聞,據他們看,可能會使他產生希望,但一開口便被于連打斷了。

  「讓我按我理想的方式生活吧。和我講你們那些俗世的煩人瑣事等於把我從天上拽下來。人愛怎麼死就怎麼死,我只想按我的方式去死。別人管得著嗎?我很快便會和別人一刀兩斷。你們就饒了我吧,別再和我提這些人了,光看那個法官和那個律師就夠了。

  「事實上,」他自言自語道,「我似乎註定在夢想中死去。像我這樣一個默默無聞的人,死後不出半個月肯定便會被人忘掉,說實話,只有笨蛋才去裝蒜……

  「但奇怪的是,死到臨頭我才知道如何享受生活。」

  這最後的日子,他每天都在塔樓頂部的陽臺上散步,嘴裡抽著瑪蒂爾德派專人去荷蘭買來的上等雪茄,沒想到全城的望遠鏡每天都等著他露面。他的思想回到了維爾基。他從不向富凱提到德·雷納夫人,但他這位朋友倒有兩三次告訴他,德·雷納夫人的身體恢復得很快,這句話使他怦然心動。

  于連沉湎在夢想之中,而瑪蒂爾德則忙著幹實事,一般貴族所操心的大抵都是這些。她使德·費瓦克夫人和德·弗裡萊先生彼此直接通信,自己從中撮合,促進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終於提到「主教職位」這個關鍵字眼了。

  大主教德高望重,負責任命神職人員,他在他侄女的信中加了一行批語:這倒霉的索海爾只不過一時糊塗,望把他交還給我們。

  德·弗裡萊先生看見這幾行字喜出望外,覺得救出於連已毫無疑問。

  在抽籤決定三十六名陪審官的前一天,他對瑪蒂爾德說:「雅各賓黨的法律規定要這麼多陪審官,其目的是要削弱貴族的權勢。要不然,判決就聽我的。從前N神甫獲釋就是我一手包辦的。」

  第二天,在抽籤決定的名單裡,德·弗裡萊高興地看到有五個貝藏松的聖公會教徒,外地陪審官裡有華勒諾、德·莫瓦羅、德·肖蘭。他對瑪蒂爾德說:「首先,這八個陪審官我包了。前五個不過是『機器』,華勒諾是我的代理人,莫瓦羅什麼事都靠我,德·肖蘭是個膽小如鼠的蠢貨。」

  報紙把陪審官的名單向全省宣佈,德·雷納夫人想親來貝藏松聽審,把她丈夫嚇得不可名狀,好說歹說,她只答應不離開病榻,以免發生要出庭作證這種難堪的事。這位維裡業的前市長說:「你不明白我的處境,我現在是自由黨人,他們所謂的變節分子。毫無疑問,華勒諾這個壞蛋和德·弗裡萊先生很容易通過總檢察官和那幫法官和我過不去。」

  德·雷納夫人只好乖乖聽丈夫的話。她想:「如果我出庭,就會像要求報復似的。」

  儘管她向聽她懺悔的神甫和丈夫作了保證,答應小心行事,但一到了貝藏松便忍不住給三十六位陪審官各寫了一封親筆信:

  先生,開審之日,我將不出庭,因我在場可能會對索海爾先生不利。在這個世界上,我別無他求,只熱切希望他能免一死。請你們相信,只要我想到一個無辜的人因我之故而被處死,我便毛骨悚然,下半輩子也不得安寧,而且非折我壽不可。你們怎能把他判處死刑呢?我不是還活著嗎?當然不能,社會沒有權利剝奪人的生命,尤其是像于連·索海爾這樣的人。維裡業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時神經不正常。

  這可憐的年輕人得罪過有權有勢的人。他的對頭太多了!但就連他們中間,又有誰能否認他有非凡的才華和淵博的學問呢?先生,您要審訊的不是一個尋常之輩。近一年半以來,我們都知道他為人虔誠、老實、用功,但一年總有兩三回,他精神憂鬱症發作,往往導致失常。他的虔誠堪稱表率,這一點,全維裡業的人,咱們度假勝地維爾基的鄰居、我的家人、專區區長本人都可以作證。他能將聖經倒背如流。試想一個不信神的人能花好幾年的時間去背聖書嗎?我派我的兩個兒子向您呈上這封信,他們還是孩子。先生,請您問問他們,他們一定能給您提供有關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的一切情況,您就必然會相信,判他有罪簡直是野蠻的行為,不但不會為我報仇,反而會要我的命。

  他的仇家能否認下述這個事實嗎?我的孩子們都目睹過他們老師精神失常,而我所受的傷就是他病發時的結果,但傷勢一點不重,所以不到兩個月,我便能坐驛車從維裡業到貝藏松來了。先生,如果我獲悉您還有一點點猶豫,不願把一個無罪的人從野蠻的法律下拯救出來,我一定不顧我丈夫的禁令,跳下病床,匍匐在您的腳下,替他求情。

  先生,請您宣佈,蓄謀一說並不成立,這樣,您就不會因錯判一個人死刑而感到內疚了。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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