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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第三十二章 老虎

  唉!為什麼不出別的事,而偏出這樣的事呢?

  ——博馬舍[152]

  一個英國旅客談到他和一隻老虎親密相處的故事。這只虎是他養大的。他常常撫摩這只虎,但同時桌上總放著一把裝好子彈的手槍。

  于連只是在瑪蒂爾德看不出他眼睛裡幸福的表情時才敢放浪形骸。他嚴格遵守告誡,談話中不時對瑪蒂爾德來幾句硬的。

  當他驚訝地看到瑪蒂爾德對他柔情脈脈,無限忠誠,快使他難以自持的時候,他便鼓起勇氣,猛地離開了她。

  瑪蒂爾德生平第一次動了真情。

  過去,她覺得生活的節奏像烏龜爬,而現在則像飛一樣。

  可是,驕傲的心理總會以某種方式流露,此時無論愛情會使她冒多大的危險,她都願勇敢地迎上前去。于連倒十分謹慎。只是在涉及危險時,她才不向他的意圖讓步。她對於連既遷就又謙虛,但對全府上下,從父母到僕人,只要接近她的人,反倒顯得更加傲氣十足。

  晚上,在客廳裡,當著六十個人的面,她把于連喊來,和他單獨談而且一談就是半天。

  一天,矮個子唐博坐在他們旁邊,她叫他到圖書室去找一本斯莫萊特[153]談一六八八年革命的書。唐博稍一猶豫,她便盛氣凌人地加了一句:「您大可以不必急著去。」于連聽了感到大為寬慰。

  「你注意到那個小鬼頭的眼光了嗎?」他問瑪蒂爾德。

  「他叔叔在這個客廳裡伺候了十幾年,否則我立即叫人把他轟出去。」

  她對德·克羅茲諾瓦、德·呂茲等人的態度表面看非常客氣,實際上卻很傲慢。她後悔以前對於連說過許多心裡話,尤其竟敢向他承認自己對這幾位先生曾經一度表示感興趣,其實根本沒這回事,不過是誇大其詞。

  不管她下了多大的決心,每天她都難以克服女性的自尊,不敢這樣告訴于連:「正是我想和你說話才故意告訴你,德·克羅茲瓦諾先生有一次如何把手放在大理石桌面時碰到了我的手,我心一軟沒把手縮回來。」

  現在,只要哪位先生和她談話時間長了點,她便覺得有個問題要問于連,其實這是一種藉口,好把于連留在她身邊。

  她發覺自己懷孕了,便興高采烈地告訴于連。

  「現在你還懷疑我嗎?這難道不就是保證?我永遠是你的妻子了。」

  這一宣佈使于連大吃一驚,幾乎忘記了行為的準則,對這個為我犧牲一切的可憐姑娘,我怎能態度冷淡,出語傷人呢?只要她神態略有不適,即使他出於理智要裝得粗聲粗氣,他也再沒有勇氣去說那些他根據經驗認為為了維持他們的愛情而必須說的狠心話了。

  「我想給我父親寫封信。」一天,瑪蒂爾德對他說,「他對我不僅是父親,而且是朋友,欺騙他,哪怕僅僅一會兒,對你,對我,都是不應該的。」

  「天哪!你要幹什麼?」于連大驚失色說道。

  「盡兒女之責。」她回答時眼裡閃出快樂的光芒。

  她比她的情人更崇高。

  「但他會毫不留情地把我轟走的!」

  「這是他的權利,我們只好尊重。那麼你就挎著我的胳臂,我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從正門走出去。」

  于連驚訝不已,求她把日子推遲一個星期。

  「不行,」她回答道,「名譽要緊,而且責任所在,只好履行,事不宜遲。」

  「如果這樣,我就下令你推遲,」于連最後只好說道,「你的名譽不必擔心,我是你的丈夫。事關重大,會改變我們兩個人今後的處境。我也有我的權利。今天是星期二。下星期二是德·雷茲公爵接待客人的日子。晚上,德·拉摩爾先生回府的時候,門房會交給他一封非同小可的信……他一心只想你成為公爵夫人,這一點我敢肯定,你就想一想他的難受勁吧。」

  「你是說他會報復?」

  「我會可憐我的恩人,對傷害他感到抱歉,但我不怕,永遠也不怕任何人。」

  瑪蒂爾德屈服了。自從她把新情況告訴于連以後,于連第一次以權威的口吻對她說話,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她。他內心還有溫柔的一面,竊喜能藉口瑪蒂爾德目前的處境,可以不必對她說狠心的話了。但是要向德·拉摩爾先生承認這件事,又使他非常苦惱。會把他和瑪蒂爾德分開嗎?瑪蒂爾德看見他走心裡會多麼難受啊,而且過了一個月以後,瑪蒂爾德還會想念他嗎?

  同時,他也很害怕侯爵會義正詞嚴地責備他。

  晚上,他把後一種擔心告訴了瑪蒂爾德,接著,他被愛情弄昏了頭腦,把第一種擔心也說了出來。

  她聞言臉色也變了。

  「離開我六個月你真的感到很難受?」她對於連說道。

  「難受極了,這是我最擔心的事。」

  瑪蒂爾德很高興。于連的角色演得很認真,終於使她覺得兩人中間她擁有更深的愛。

  決定命運的星期二到了。午夜時分,侯爵回府時看到了一封信,要他在沒人的地方親自拆開。

  父親:

  我們現在不談社會關係而只敘父女之情。除了我丈夫之外,您永遠是我最親的人。我兩眼含著淚水,想起我給您帶來的痛苦,但為了家醜不致外揚,為了使您有時間考慮和行動,我再也不能拖下去而必須向您作個交代。我知道您非常疼愛我,如果您願意給我一小筆生活費用,我將同我的丈夫到您希望我們去的地方譬如瑞士定居。我丈夫默默無聞,誰也不會想到索海爾夫人、維裡業一個木匠的兒媳婦是您的女兒。寫到這個姓氏我心裡也很難受。

  我為于連擔心,怕您生他的氣。從表面看,您生氣是有道理的,父親,我當不成公爵夫人了,這一點我在愛他時就很清楚,因為是我首先愛上了他,誘使他也愛我。您給了我崇高的思想,使我對凡夫俗子不屑一顧。為了討您的歡心,我考慮過德·克羅茲諾瓦先生,但毫無用處。為什麼您把真正有本事的人擺在我的眼前呢?我從耶爾回來時,您親口對我說過:索海爾這個年輕人是惟一我最滿意的人。這可憐的年輕人如果能看到這封信給您帶來的痛苦,也會和我一樣難受。作為父親,您一定很生氣,我也沒有辦法,只希望您永遠疼我,把我看作朋友。

  于連尊重我。如果他有時和我說話,那完全是出於對您的感恩之情。他生性高傲,和一切比他地位高的人打交道只是公事公辦。他天生對社會地位的不同非常敏感。是我,有一天在花園裡主動挽起他的胳臂。這一點我只能紅著臉向我最好的朋友承認,對別人我是不會說的。

  二十四小時之後,您為什麼還要生他的氣呢?我已鑄成大錯,無法挽回。如果您要的話,他對您深切的敬意和對未能使您高興而感到的失望,應該由我來向您表示。您再也見不到他了,但天涯海角,我也要和他長相廝守。這是他的權利,也是我的義務,因為他是我孩子的父親。如果您好心給我們六千法郎生活費,我將非常感激。否則,于連打算在貝藏松從事教學生涯,教拉丁文和文學。我相信,儘管他起點低,但日後必有長進。和他在一起,我不怕默默無聞。如果發生革命,我敢保證,他定能嶄露頭角。換了其他曾經向我求婚的人,您能說這樣的話嗎?他們所有的只是大片的地產!僅憑這樣的條件怎樣使我折服。即使在目前的制度下,我的于連如果有百萬家財和我父親的福蔭,也必定能青雲直上……

  *

  瑪蒂爾德知道,侯爵是個易衝動的人,所以信一共寫了八頁。

  這一邊,侯爵看信,而另一邊,于連在想:「怎麼辦?首先,我的責任是什麼?其次,怎樣做才對我有利?我欠他的實在太多了。沒有他,我不過是個地位卑微的窮小子,還會被人憎恨和欺侮。是他使我成為上流人。我難免會幹的蠢事少多了,也不那麼討人嫌了。這比他給我百萬家財還強。多虧了他,我才獲得十字勳章,才有機會在完成外交使命中嶄露頭角。

  「如果他提筆給我寫鑒定,他會怎麼寫呢?」

  想到這裡,德·拉摩爾先生的貼身老僕突然走來,打斷了他的思路。

  「不管您是否已經躺下,侯爵要您立刻去見他。」

  老僕和于連一起走時還低聲加了一句:

  「他正在發火,您要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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