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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劇院包廂 漆黑如墨的天空, 預示著最強烈的暴風雨。[149] ——《唐璜》第一章七十三節 事情的發展跌宕起伏,于連驚多於喜。瑪蒂爾德的責備說明俄羅斯人的計策有多麼高明。「少說,少動」,這就是我惟一的救命法寶。 他扶起瑪蒂爾德,一聲不吭地將她攙回長沙發上。漸漸地,淚水又湧上了她的眼睛。 為了做個姿態,她把德·費瓦克夫人的信拿在手裡,慢慢地一一拆開,認出是元帥夫人的筆跡時,神經很明顯地一震。她只翻了翻信頁,信多半都長達六頁。 「至少請您回答我,」她終於用哀求的口吻說道,同時不敢正眼看于連,「您知道我很驕傲。我承認這是我的地位,甚至我的性格帶來的不幸。德·費瓦克夫人從我這兒搶走了您的心……她為您作出過我在這段要命的愛情中作出的犧牲嗎?」 于連默然無語,心想:「她有什麼權利要求我做正人君子不該做的事,說出別人的隱私呢?」 瑪蒂爾德想看信的內容,但淚眼模糊,根本就看不了。 一個月以來,她很痛苦,但她生性高傲,絕不願承認自己的感情。這次感情爆發純屬偶然,轉眼之間,嫉妒和愛情戰勝了她的驕傲心理。她坐在長沙發上,離于連很近。秀髮粉頸盡在於連眼前。他頓時忘記了該怎麼做,伸出胳臂,摟著她的纖腰,幾乎想把她擁在懷裡。 她把頭慢慢地轉過來。于連驚訝地看見她眼睛裡流露出極度的痛苦,竟認不出她平時的那張臉了。 于連覺得渾身無力,要勉強裝出勇敢的樣子實在比死還困難。 他心想:「如果我不能自持去愛她,她的眼睛馬上就會露出冷漠輕蔑的神情。」但這時候,瑪蒂爾德卻有氣無力向他一再表示後悔,說自己過分驕傲,不應該做出那樣的事。 「我也有點傲氣。」于連幾乎說不出話來,面部的表情說明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瑪蒂爾德本來以為于連不會再和她說話,聞言喜不自勝,便霍地轉過頭來看著他。此時,她只抱怨自己過去盛氣凌人,真想找出獨特而難以思議的辦法向他證明,她多麼愛他,又多麼恨自己。 「也許正是由於這種傲氣您才一度對我另眼相看,」于連繼續說道,「而現在則肯定是由於我有一個男人所應有的堅毅和勇敢,您才賞識我。我可能對元帥夫人產生了愛情……」 瑪蒂爾德打了一個寒戰,眼睛露出了異樣的表情,等待著他的宣判。這個動作于連看在眼裡,感到自己的勇氣逐漸支持不住了。 「唉!」他想,一面聽著自己嘴裡吐出的空洞話語,就像發出一陣奇怪的嗓音,「如果我能盡情親吻你蒼白的兩頰而你又感覺不出來,那該多好!」 「我可能對元帥夫人產生了愛情,」他繼續說道。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了。「當然,我還沒有任何可靠的證據能說明她對我感興趣。」 瑪蒂爾德直瞪著他,他沒有退縮,至少他希望自己臉部的表情不至於露出馬腳。他感到內心深處也被愛情所打動,從來沒有愛她愛到如此程度。他幾乎像瑪蒂爾德一樣瘋狂。如果瑪蒂爾德能夠冷靜勇敢地施展點手腕,他便會跪在她腳下,指天誓日地永遠不再耍無用的花招。他還有足夠的力氣說下去。他不禁從內心發出這樣的呼喊:「啊!科拉索夫!你如果在這裡該多好!我多麼需要你指引迷津!」而就在同時,他的聲音則在說: 「即使沒有其他感情,我也應該對元帥夫人懷有感激之心。她對我寬宏大量,我被人看不起的時候,她安慰我……某些使人心醉神迷但往往又好景不長的表面現象,我可能不會完全相信。」 「啊!偉大的上帝!」瑪蒂爾德叫了起來。 「那麼,您能給我什麼保證呢?」于連的聲調急遽而堅決,似乎把溫文爾雅的外交辭令暫時撇在一旁,「有誰能保證,您現在答應與我言歸於好,過兩天不會翻臉不認人呢?」 「我對你無限的愛,如果你不愛我,我會異常痛苦,這就是保證。」說罷,她轉過身來,抓住于連的雙手。 她轉身轉得太猛,披肩被扯到一旁,露出了迷人的雙肩,加上有點凌亂的一頭秀髮,又喚起了于連對過去甜蜜的回憶…… 他眼看就要作出讓步,但轉念一想:「只要貿貿然一句話,過去一連串失望的日子便會重新開始。德·雷納夫人想做什麼事總是做了才找理由,而這位上流社會的小姐則只是在證實有理由應該激動的時候才激動。」 他恍然大悟,刹那間又恢復了勇氣。 接著,他把被瑪蒂爾德緊握著的雙手抽了回來,故意把身子挪開了一點。對待女人,男人再有勇氣也只能做到這一步。然後,趕緊把長沙發上零亂堆放著的德·費瓦克夫人的信收拾好,表面看,是禮貌周全,其實卻是無情的舉動,何況他還說: 「這一切,請德·拉摩爾小姐允許我考慮。」說完便快步走出了圖書室。瑪蒂爾德聽見他把所有的門逐一關上。 「這魔鬼真是坐懷不亂。」她自言自語道。 「我說什麼來著?魔鬼!他明智、謹慎、人又好,有錯的是我,我犯了想像不到的錯誤。」 這一想法延續了一段時間。這一天,瑪蒂爾德幾乎感到很幸福,因為她一心只想著愛情。別人會說,她從未因驕傲而感到心煩意亂,真是好一種驕傲! 晚上,她在客廳裡聽見僕人通報德·費瓦克夫人到的時候,她嚇了一跳。僕人的聲音有點不妙。看見元帥夫人她受不了,便趕緊走開。于連雖然苦戰得勝,但認為無可驕傲,而且還擔心自己的眼神會壞事,沒敢在德·拉摩爾府吃晚飯。 隨著戰鬥時刻的過去,他內心的愛情和幸福感迅速增加,已到了該自責的地步。他心想:我怎能反抗她呢?萬一她不再愛我怎麼辦?她這個人很驕傲,一時一變,而且應該承認,我對她也太狠了。 到了晚上,他覺得一定要到滑稽劇院德·費瓦克夫人的包廂裡去。她已經明確地邀請過他。他去或者失禮地不去,瑪蒂爾德少不了會知道。但儘管道理很明顯,他還是不願過早去應酬,因為只要一說話,本來的幸福感便會失掉一半。 鐘敲十點,再不露面不行了。 幸虧元帥夫人的包廂裡坐滿了女賓,他只能靠門口坐下,面前有帽子擋著,可以免鬧笑話。嘉羅琳在《秘婚記》[150]中悽愴欲絕的歌聲使他淚如雨下。德·費瓦克夫人看見他一反平時臉上那種男子漢的堅毅表情,傷心落淚,她雖然是貴夫人,長期以來受到「暴發戶」目空一切的傲氣所感染,也不禁怦然心動。她到底是女人,此時更想欣賞一下自己的聲音,於是便開口問于連: 「您看見德·拉摩爾府的女賓了嗎?她們在三樓的包廂裡。」于連於是不客氣地靠在包廂前沿,探出身子張望,看見了瑪蒂爾德。姑娘眼裡也閃動著淚花。 于連心想:「今晚不是她們上歌劇院的日子,看她這個著急勁!」 原來,瑪蒂爾德一定要她母親到滑稽劇院來,儘管人家送給她們的包廂並不合乎她們的身分。她想親眼看看于連當晚是否和元帥夫人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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