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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曼儂·萊斯戈[146] 可是,他一旦知道修院院長的確又蠢又笨,自然能夠把黑的說成是白,白的說成是黑了。 ——利希滕貝格[147] 俄羅斯王子的指示明確規定,絕對不能開口頂撞你寫信的對方,你的角色就是對她表示衷心仰慕,不得以任何藉口背離。所有的信都必須以這樣的假設為出發點。 一天晚上,在歌劇院德·費瓦克夫人的包廂裡,于連把芭蕾舞劇《曼儂·萊斯戈》捧上了天,他這樣說惟一的理由是因為他覺得該劇毫不足取。 元帥夫人說,這個劇比普雷沃神甫的小說差多了。 于連大為驚訝,又覺得很有趣,心想:「怎麼?一位如此講道德的夫人竟讚美起小說來!」因為德·費瓦克夫人每星期總有兩三次表示最看不起那些作家,說他們企圖用平淡無奇的作品去腐蝕那些在男女關係上,唉!已經有犯錯誤傾向的年輕人。 「在這類誨淫誨盜的危險作品中,」元帥夫人繼續說道,「《曼儂·萊斯戈》據說可以數第一,犯罪人物心理的軟弱和活該承受的痛苦據說在這本書裡描寫得淋漓盡致。儘管如此,您崇拜的拿破崙在被放逐到聖赫勒拿島期間還說是寫給僕人看的。」 這句話使于連恢復了全部警覺。有人在德·費瓦克夫人面前說我壞話,說我崇拜拿破崙了。她一定很生氣,所以才忍不住想讓我知道她不高興。這一發現使他樂了整整一個晚上,說話態度也很討人喜歡。他在劇院大堂向夫人告別時,夫人對他說:「先生,您要記住,如果愛我就不應該愛拿破崙。人們接受他最多只能說那是上帝的硬性安排,其次這個人腦子死板,不會欣賞藝術傑作。」 于連一再琢磨:「如果愛我!這句話不是言出無心便是話裡有話。我們可憐的外省人就缺乏這種說話的訣竅。」於是他一面抄寫一封給德·費瓦克夫人的長信,一面懷念起德·雷納夫人來。 第二天,德·費瓦克夫人對於連說道:「您昨天晚上離開歌劇院以後給我寫信談到了倫敦和裡奇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夫人裝作隨便問問,于連卻認為裝得不像。 這一問倒把于連問住了,原來他整行整行地抄,根本沒想到內容,顯然忘了應該用巴黎和聖克盧這兩個詞來代替原信中的倫敦和裡奇蒙。他語無倫次地說了兩三句,幾乎想大笑起來。最後,在尋找詞句時,心生一計說:在討論人類思想最崇高、最有意義的大問題之後,我心情興奮,寫信時可能出現疏忽。 「我已經給人留下了印象,」他想道,「晚上剩下來的時間便不會感到無聊了。」想罷他跑出了德·費瓦克府。晚上,他把前一天他抄的那封原信再看一遍,很快便看到了那個該死的地方,年輕的俄羅斯王子在這兒談到倫敦和裡奇蒙。于連很驚訝地發現,信幾乎可以說寫得情意綿綿。 于連說的話從表面看不夠穩重,對比之下信卻寫得像《啟示錄》般深刻而崇高,使他顯得與眾不同。元帥夫人尤其喜歡長句子,而不是那個無行文人伏爾泰所提倡,因而流行起來的跳躍式文體!雖然我們的主人公想盡辦法在談話中不露任何真實的思想,但反對王權,不信宗教的色彩卻逃不過德·費瓦克夫人的眼睛。夫人周圍都是些正人君子,但這些人往往一個晚上也談不出什麼想法,因而一切略有新意的談吐都使夫人印象深刻,但同時覺得有責任表示聽了不舒服。她把這種毛病稱之為「帶有時代輕薄風氣的烙印」…… 不是有需要的人對這種沙龍是不屑一顧的。于連這種毫無意思、味同嚼蠟的生活,讀者大概也能體會出來,等於我們旅途中的荒郊野嶺。 正當于連耗費時間與費瓦克周旋的時候,德·拉摩爾小姐卻需要控制自己才不去想他,內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有時她慶倖自己瞧不上這個愁眉苦臉的年輕人但又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談吐所俘虜。尤其使她驚訝的是他虛偽得天衣無縫,他對元帥夫人講的每一句話都是撒謊,至少卑鄙地企圖掩飾他真正的思想,而他在幾乎所有問題上的想法,瑪蒂爾德是完全清楚的。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做法使她為之愕然,心想:「多麼深刻啊!和唐博之流虛張聲勢的傻瓜和平庸無奇的騙子相比,雖然說的是一樣的話,但卻有天淵之別!」 但于連的日子實在難過,每天要去元帥夫人的沙龍完成最艱苦的任務,要努力扮演一個角色,結果弄得心力交疲。往往夜裡穿過費瓦克府裡的大院時,只有毅力和理智支撐著他,使他不致陷入失望的絕境。 他想:「在修道院我戰勝過絕望,當時前景是多麼可怕!眼看無論成敗,我都不得不和世界上最卑鄙、最討厭的人共處一生了。可是隨後的一個春天,也就是短短十一個月過去,我卻成了同齡的青年中也許最幸福的一個。」 但這些有說服力的理由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往往失去作用。每天吃午飯和吃晚飯的時候他都能看見瑪蒂爾德。根據德·拉摩爾先生向他口述的許多信件,他知道瑪蒂爾德即將嫁給德·克羅茲諾瓦先生。殷勤的年輕人已經一天兩次到德·拉摩爾府上來。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于連這個忌妒的失戀情人看在眼裡。 他似乎看見德·拉摩爾小姐對未婚夫很好,所以回到房裡,他總禁不住深情地看著自己的手槍。 「如果我能放聰明點,」他自言自語道,「最好把衣服上的記號去掉,到離巴黎百十里地的一個偏僻的森林了此殘生!當地沒人認識我,我死後半個月也不會有人知道,而半個月後又有誰會想起我呢?」 這種想法很不錯,但第二天,看到瑪蒂爾德裸露在衣袖和手套之間那截胳臂時,我們這位青年哲學家又勾起了過去心酸的回憶而對生命依戀起來,心想:「好吧,我就照那個俄羅斯人的話做到底,但結果會怎樣呢? 「至於元帥夫人方面,當然,抄完這五十三封信之後,我就不再寫了。 「對瑪蒂爾德來說,我這六個星期的艱苦表演不是難以平息她心中的怒火,便是使我獲得與她片刻的和好。偉大的上帝!那我就高興死了!」他就這樣一直想下去。 他胡思亂想了半天,終於又恢復了理智。心想:「我只能幸福一天,接下來,由於我沒法討她的歡心,她又大發脾氣,我再也沒有辦法,只好完了,永遠完了…… 「她那樣的性格,我能有什麼保證?唉,一切都因為我沒有本事,舉止不夠瀟灑,談吐單調而乏味,偉大的上帝!為什麼我偏偏是這樣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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