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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第七章 痛風病發作

  我得到了提升,並非因為有功勞,而是因為我主人痛風病發作。

  ——貝托洛蒂[45]

  讀者也許會奇怪,侯爵的語氣變得隨便了,幾乎還很友好。我們忘了告訴您,侯爵因痛風病發作,足不出戶已經整整六個星期了。

  德·拉摩爾小姐和她母親到耶爾群島[46]看她姥姥去了。諾爾貝伯爵來見他父親,稍坐片刻便走。父子感情很好,但彼此沒有什麼話說。德·拉摩爾先生只有于連作伴。他發現于連頗有頭腦,感到很驚訝。他叫于連給他讀報,年輕的秘書能夠很快便選出有意義的段落。侯爵最討厭一家新出的報紙,發誓永遠不看,每天都這樣嘮叨。于連覺得很可笑。侯爵不滿當今的世道,便叫于連給他讀李維[47]的著作。于連當場把拉丁文的原著翻譯出來,侯爵聽了很高興。

  一天,侯爵用非常客氣但往往使人受不了的腔調對於連說:

  「親愛的索海爾,請允許我送給您一件藍色的禮服,這樣,等您認為合適穿著來見我的時候,在我眼裡,您就是肖納伯爵的弟弟,亦即我的朋友,那位老公爵的公子了。」

  于連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當天晚上,姑且穿上藍禮服去試一試。侯爵果然平等相待。真正的禮貌,于連內心自能感覺出來,但深淺程度卻不甚了了。在侯爵有這種異想天開的主意以前,他發誓也不敢指望自己會得到侯爵如此殷勤的接待。「真有本事!」于連心想。當他站起來告辭的時候,侯爵連聲道歉說自己患痛風病,不能遠送。

  于連心裡有個奇怪的想法:他是否嘲弄我呢?他去請教彼拉爾神甫,神甫卻沒有侯爵那樣禮貌,只是一個勁地吹口哨,顧左右而言他,根本不予回答。第二天上午,于連穿著黑禮服,帶著文件夾和待簽的信去見侯爵。得到的卻是先前那樣的接待。晚上,藍禮服一穿,侯爵立即改變了口吻,對他和頭天晚上一樣非常客氣。

  「既然您一番好意,不討厭來看一個生病的老人,」侯爵對他說道,「就應該把生活中所有經歷過的小事都告訴他,開誠佈公地,不要有其他想法,只需講得清楚和好聽就行。」侯爵又說道,「因為人需要消遣,生活裡惟有這個最現實。一個人不可能每天都在戰爭中救我一命,或者每天送給我一百萬。假如黎瓦洛爾[48]能坐在我的躺椅旁邊,每天就能解除我一小時的痛苦和無聊。我流亡漢堡時和他經常有來往。」

  接著,侯爵給于連講述黎瓦洛爾和漢堡人相處的故事,漢堡人四個人合起來才能參透他的俏皮話。

  現在和德·拉摩爾先生來往的只有這個小神甫了。他想刺激一下于連,從榮譽感這個角度激起他的自尊心。于連想,既然要他說真話,便決定全抖出來,只有兩件事不提:其一就是對一個人的狂熱崇拜,明知一說出來侯爵必然會惱火;其二是自己毫無宗教信仰。他將來要做教士,這一點說出來對他將來當教士十分不利。他和德·博瓦西騎士之間發生的那件小事來得正好。在聖奧諾雷街咖啡館那一幕,馬車夫用髒話罵他的情景,侯爵聽得笑出了眼淚。這是賓主之間肝膽相照的時期。

  德·拉摩爾先生對於連的奇特個性頗感興趣。最初,他為了開心而姑息于連的可笑之處,不久,卻認為慢慢糾正這個年輕人的錯誤看法更有意思。他心想:其他外省人到了巴黎,對什麼都欣賞,這一位卻什麼都看不慣。他們過分造作,而他則造作得不夠。所以笨蛋都把他當成傻子。

  大冷天,痛風病一拖就是好幾個月。

  「有人疼愛美麗的西班牙小獵犬,」侯爵心裡想道,「我喜歡這個小神甫為什麼就有愧於心呢?他很有個性,我待他如子,這又有什麼不可以?這種一時的興趣如果能維持下去,我頂多在遺囑裡留給他一枚五百路易的鑽石就得了。」

  侯爵一旦瞭解他這個部下很好勝,便每天交給他一件新任務。

  于連恐懼地發現,這位貴人往往在一個問題上給他彼此矛盾的指示。

  這樣下去很可能對他不利,從此,于連工作時一定帶個登記簿,把侯爵的決定記錄下來,而且請他簽字。于連找了個文書,把有關每件事的決定謄寫在一個專門的記錄本裡,這個本子還收入各類信函的抄件。

  這個主意最初似乎十分可笑而且很麻煩。但是,不到兩個月,侯爵便感到很有好處。于連還建議他雇一個剛辭掉銀行工作的職員,把于連負責管理的田產收支狀況做出複式賬。

  這樣一來,侯爵覺得對自己的事務一目了然,便放心地又做了兩三宗投機買賣,而不必假手第三者,以免金錢受損。

  「您自己拿三千法郎吧。」一天他對他這位年輕的得力助手說道。

  「先生,這樣我會給人留下話柄。」

  「那您說怎麼辦?」侯爵生氣地問道。

  「您最好作出決定,親手寫在記事簿上,寫明決定給我三千法郎。再說,這樣的記賬法是彼拉爾神甫出的主意。」侯爵一臉不高興,也只好把指示寫下來,其不悅神情仿佛蒙卡德侯爵聽普瓦松彙報賬目時一樣[49]。

  晚上于連穿著藍色禮服出現時,兩人便絕口不談公事了。侯爵的慈祥撫慰著我們的主人公老是痛苦的自尊心,使他很快便不由自主地對這個可愛的老人產生了好感。並不是像巴黎人所說的那樣,于連自作多情,人非草木,自從老軍醫去世以後,壓根兒就沒有人曾經好心好意地和他說過話。他驚訝地發現,侯爵非常客氣地照顧他的自尊心,這是老軍醫從來沒有過的。他終於明白了,軍醫以曾經獲得十字章而自豪,而侯爵則不因自己的藍色綬帶而自大。侯爵的先人還是個大貴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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