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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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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鐘的那頓飯吃得很快樂。夏斯神甫從未見過自己的教堂如此美麗。 「賢學弟,」他對於連說道,「我母親從前在這座古老的教堂裡出租椅子,因此我是在這座大建築物裡長大的。羅伯斯庇爾的恐怖政策毀了我們。可是,當時我已經八歲,能夠到私人家裡輔彌撒了,逢有彌撒的日子還管飯。誰疊祭帔也不如我,我從不把飾帶弄折。自從拿破崙恢復宗教信仰以來,我有幸在這個古老的教堂裡主持一切。每年都有五次,我親眼目睹這個教堂披上如此美麗的飾物。但它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金碧輝煌,錦緞也從沒有這樣平整,這樣緊貼著柱子。」 「他到底要把秘密告訴我了,」于連心想,「他已經和我談到他自己,說心裡話了。不過此人雖然興奮,卻還未出不慎之言。可是,他活沒少幹,心裡高興,好酒也沒少喝。此人真了不起!我可得學學!他有門兒(這個歪詞是他從老外科醫生那裡學來的)。」 大彌撒唱Sanctus[122]的鐘聲響了,于連拿過一件寬袖白衣正想跟著主教去參加盛大的迎聖體遊行。 「有賊怎麼辦,我的朋友,有賊怎麼辦?」夏斯神甫大聲說道,「您不考慮這個。隊伍快出去了,教堂沒有人了。您和我,咱們兩人看著。如果咱們丟的只是圍著柱腳下的兩奧納[123]這種美麗的飾帶,就算咱們的運氣。那又是呂邦普雷夫人的佈施,是她的曾祖父,那位有名的伯爵留給她的,是純金製品,我親愛的朋友,」神甫湊到他耳邊,顯然很激動地又加了一句,「一點不假!我要您負責監視北翼,別出來。至於我,我看著南翼和大殿。注意告解座,給小偷做耳目的女人就是從那兒瞄著咱們背過身去的時候。」 他剛說完,鐘便敲響了十一時三刻,緊接著教堂的大鐘也響了。聲音既雄渾又莊嚴,于連不禁怦然心動,有飄離塵世之感。 香煙氤氳,加上打扮成聖約翰的小孩撒在聖體前的玫瑰花瓣的香氣使于連終於飄飄欲仙了。 深沉的鐘聲本來只應使于連想起二十個人的勞動,他們每人僅掙五十生丁,也許幫忙的還有十五到二十位信徒。他本應想到繩子會磨損,房梁會糟,大鐘每兩百年會掉下來的危險,想想如何減低敲鐘人的工資,或者從教會的金庫取出幾個不影響收入的錢,以赦罪或恩典的名義支付給他們。 于連並未作這些明智的考慮,他被洪亮雄渾的鐘聲所激勵,靈魂正在想像的空間漫遊。他永遠不能成為稱職的教士和偉大的官員。如此容易激動的人最多只能成為藝術家。此刻于連已經露出了自高自大的本性。他的同學,即那些未來的修士當中,也許有五十人,出於對公眾的仇恨,以及聽人說每道籬笆後面都埋伏著雅各賓黨,因而對現實的生活十分關心,教堂的巨鐘一響,便不由得會想到敲鐘人的工錢。他們會開動巴雷姆[124]般的頭腦去琢磨,公眾激動的程度,是否抵得上付給敲鐘人的那筆錢。如果于連考慮教堂的物質利益,他那不著邊際的思想便會考慮如何給教堂的維修費節省四十法郎,而不會去計較避免二十五生丁的開支了。 當日天朗氣清,迎聖體的隊伍緩緩穿過貝藏松,不時停在有權有勢的人競相搭起的漂亮祭壇前面,而此時的教堂卻是一片寂靜,光線半明半暗,處處涼爽宜人,香煙繚繞,花香陣陣。 于連一個人在幽深清涼的大殿之中,周圍萬籟無聲,他悠然物外的思緒更顯得無限溫馨。夏斯神甫正在另一個地方忙著,不必擔心他來打擾。于連雖然在他負責照看的教堂北翼漫步,但靈魂幾乎已經離開了肉體。他深知祈禱室裡只有幾個虔誠的婦女,心境便更加寧靜,縱使睜著眼睛,也仿佛視而不見。 但是兩個跪著的婦女把他的思緒稍稍拉了回來。這兩個女人,服飾漂亮,一個在告解座,另一個緊靠著她,跪在椅子上。于連仍然睜著眼睛,心不在焉。但也許出於模糊的責任感,也許由於欣賞這兩個女人高貴而素雅的穿著,他發現告解座裡並沒有神甫。心想,真奇怪,這兩位如果說虔誠,卻不去跪在祭壇前面,如果說是上流社會人士,卻不去找個陽臺,在第一排占個有利的地位。而那衣裙剪裁得多麼合身!多麼美!他放慢腳步,想仔細看看她們。 跪在告解座裡的那個女人聽見寂靜中傳來于連的腳步聲,便扭過頭來看。忽然,她低喊了一聲,頓感渾身無力。 她支持不住,往後便倒,身旁的女友見狀立即趨前救援。在同一時刻,于連看見了倒下的那個女人的肩膀。一條用大顆精美的珍珠串成的螺旋形項鍊映入他的眼簾,他覺得很熟悉。他認出德·雷納夫人的頭髮。果然是她。真是一驚非小。想辦法托住她的頭使她不致完全倒地的那個女人正是戴維爾夫人。于連嚇壞了,立即沖上前。要不是及時把她們扶住,德·雷納夫人倒下非拖著她的女友也倒下不可。于連看見德·雷納夫人完全失去知覺,腦袋無力地搭在肩膀上。他幫助戴維爾夫人把德·雷納夫人美麗的頭放到一把籐椅的靠背上。這期間,他一直在跪著。 戴維爾夫人回過頭來,認出了他,便怒不可遏地對他說:「您走開,先生,快走開!千萬別讓她再看見您。她看到您一定覺得討厭。您沒來以前,她多麼幸福!您的做法太殘酷了。走開!如果您還有點人性就走得遠遠的!」 這幾句話很有分量,于連此時無力抗拒,只好走開。他想到戴維爾夫人,不禁自言自語:「她還是那麼恨我。」 正在這個時候,教堂裡響起了迎聖體隊伍中打頭的幾個教士略帶鼻音的歌聲。大隊人馬回來了。夏斯·貝爾納神甫喊了好幾聲于連。于連先是沒聽見,有神無氣地藏在一根柱子後面。神甫走過來拉著他的胳臂,想把他介紹給主教。 「孩子,您不舒服了。」神甫看見他臉色很蒼白,幾乎無力走動,便對他說道,「您太勞累了。」神甫讓他挽著自己的胳臂。「來吧,坐在這張灑聖水的小凳子上,在我後面,我擋著您。」當時他們正在大門旁邊。「您鎮靜點,還有足足二十分鐘主教大人才露面。您要儘快恢復過來。等他經過,我扶您起來,我雖然年紀大,身體還強壯,有力氣。」 可是,當主教經過時,于連渾身發抖,夏斯神甫無奈只好放棄給他引見的打算。 「別太傷心,」神甫對他說,「我會另找機會。」 當晚,神甫叫人把十磅蠟燭帶到神學院的聖堂,據他說,是于連節約下來的,同時也由於滅燭時手腳麻利的緣故。其實根本不是。可憐的年輕人自己也成為熄滅的蠟燭了。自從看見德·雷納夫人,他腦子裡便一片空白。 ![]() <在同一時刻,于連看見了倒下的那個女人的肩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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