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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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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德·雷納夫婦把他所需要的進入法國宮廷的引薦信交給了他。 「看來,到處都要耍手腕。」于連想道,「瞧,現在這位傑羅尼莫先生如果去倫敦,收入可以有六萬法郎。若不是聖卡利諾劇院院長略施小計,他那超凡脫俗的歌喉也許要晚十年才能得到人們的賞識……我的天!我寧願做傑羅尼莫而不做雷納。傑羅尼莫在社會上不如他那樣受人崇敬,但卻不必像今天那樣為投標的事苦惱,生活也挺快活。」 有一件事使于連很奇怪:他在德·雷納先生府上單獨過了幾個星期倒覺得十分愜意。除了宴會上感到厭惡和心情不愉快之外,在這座寂寞的房子裡,他不是可以讀書、寫點東西、思考問題而無人打擾嗎?他可以浮想聯翩,神馳千里,而不必去苦苦研究一個卑鄙的人心靈的活動,還要想出種種辦法和言不由衷的話去與之周旋。 「幸福難道就這樣唾手可得?……這種生活幾乎不必花什麼代價。我可以自由選擇,或娶艾莉莎,或與富凱合夥……可是,一個翻越陡峭的高山來到峰頂的旅行人,坐下休息固然其樂無窮,但如果強迫他永遠休息下去,他會感到幸福麼?」 德·雷納夫人頭腦裡湧現了一些不祥的想法。儘管她下過決心,但還是把投標的事告訴了于連。她心想:一見了他,我便把自己發過的誓統統忘光了! 如果她看見丈夫有生命危險,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捨命相救。她心靈高尚,思想浪漫,認為見到該管的事而不仗義去管,必將遺恨終生,與犯罪無異。可是有時候她又情緒不對頭,想到假如自己突然成了寡婦,能夠嫁給于連,共效於飛,那該多麼幸福。這種幻覺縈回在她腦海,驅之不散。 于連喜歡孩子們甚于他們的父親。他雖是嚴師,卻得到孩子們的敬愛。德·雷納夫人很清楚,如果嫁給于連,就必須離開維爾基這一片她心愛的綠蔭。她想像自己生活在巴黎,繼續給予孩子們以人人稱羨的教育。孩子們、她,還有于連生活在一起,真是樂何如之。 十九世紀婚姻的效果竟如此獨特!如果先有愛情然後結婚,那麼婚後生活的乏味肯定會把愛情葬送。可是,有一位哲人說過,對富有而不必工作的男女來說,婚姻很快便會使悠閒的享受變得味同嚼蠟,而只有心如死水的女人才不會另生情愫。 這位哲人的見解使我覺得德·雷納夫人情有可原,但維裡業的人卻不原諒她,全城沸沸揚揚都在談論她的婚外情,只瞞著她一個人而已。由於發生了這樣一件大事,那年秋天,大家便不像往常那樣感到煩悶了。 秋去冬來,日子過得好快。該離開維爾基的園林了。維裡業的上流社會看到他們的責難對德·雷納先生竟然不起作用,逐漸也心裡有氣。有些人平日道貌岸然,私下卻以風言風語為樂。不到一個星期,德·雷納先生便疑團滿腹,雖然他們的措辭非常謹慎。 華勒諾先生做得很巧妙,把艾莉莎安置在一個頗有名望的貴族人家,這家有五個女人。據艾莉莎自己說,擔心冬天找不到工作,所以到這個人家去,工錢比在市長家少差不多三分之一也不在乎。這姑娘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就是既找以前的本堂神甫謝朗,同時也找新的本堂神甫懺悔,以便把于連的風流韻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 于連回到維裡業的第二天,清早六點謝朗神甫便把于連叫去。 「我什麼也不問你,」他對於連說道,「我懇求你,如果有必要,我命令你什麼都不必向我解釋,我要求你三天內去貝藏松神學院,或者去你的朋友富凱那裡,他一直打算給你安排一個錦繡前程。我一切都預見到和安排好了。你一定要走,一年之內別回到維裡業來。」 于連沒有回答。他在琢磨謝朗神甫這樣為他精心安排是否有損他的自尊心,因為說到底謝朗神甫並不是他的父親。 「明天在同一時間,我再來看您。」最後他對本堂神甫說道。 謝朗說個沒完,想以自己的身分折服這個涉世不深的年輕人,于連畢恭畢敬地聽著,沒有吭聲。 最後,他告辭出來,趕緊去告訴德·雷納夫人,發現夫人氣急敗壞,因為她丈夫剛才相當坦率地和她談了。她天性柔弱,加上將來在貝藏松有一筆遺產可以繼承,所以她丈夫認定她沒有異心。他剛剛把維裡業的公共輿論非常蹊蹺的事告訴了她。公眾錯了,被一些妒意十足的人所誤導,但是怎麼辦呢? 德·雷納夫人曾經一度有過幻想,認為于連可以接受華勒諾的禮聘,留在維裡業。但她已經不是去年那個單純靦腆的女人了。她的癡情和內疚使她變得聰明起來。她一面聽著丈夫講,一面忍痛說服自己,離別,哪怕暫時的離別是難以避免了。于連離開了我,一定會重拾他那野心勃勃的計劃,不過,對一無所有的人來說,這也是自然的。而我,偉大的上帝啊,我有錢!但這對我的幸福又有什麼用?他會把我忘掉的。他那樣可愛,一定有人愛他,而他也會愛別人。啊!我好苦……我能怨什麼呢?老天爺是公平的,我未能阻止罪惡的發生,上天使我沒了主意。其實我只消用錢買通艾莉莎,這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我想也沒想過,整天只是瘋瘋癲癲地考慮愛情,這回算完了。 于連把自己要走這一可怕消息告訴德·雷納夫人時驚訝地發現,她絲毫沒有出於自私而加以反對。很明顯,她竭力克制,沒有哭出來。 「我們需要堅強,我的朋友。」 說著,她剪下一綹頭髮。 「我不知道我會作出什麼事,」她對於連說道,「不過,如果我死了,請你答應我別忘了我的孩子。不管離他們遠還是近,你要努力使他們成為謙謙君子。如果革命再度發生,所有貴族都免不了一死,他們的父親也許會因為殺害過那個藏在房頂的農民而亡命他鄉。你要照顧這個家……把你的手給我。永別了,我的朋友!最後的時刻到了。作出這一重大犧牲之後,我希望今後在公眾面前,能有勇氣去維護我的名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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