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與黑(42)_司湯達

四二

　　▼第二十章　匿名信

　　不要太放縱感情，
　　血液中的火焰一旦燃燒，
　　海誓山盟也就成了柴草。

　　——《暴風雨》^[67]

　　午夜時分，大家離開客廳時，于連覷空對他的女友說：「今晚咱們別見面了，您丈夫起了疑心。我敢發誓，他邊歎氣邊看的那封長信是一封匿名信。」

　　幸運的是，于連進了自己房間便把房門鎖上。德·雷納夫人有一個瘋狂的想法，認定于連這一警告只是不想見她的藉口。她昏了頭，竟按平常的時間來到他的門口。于連聽見走廊有聲音，登時便把燈吹了。對方努力想擰開他的門。是德·雷納夫人？還是嫉妒的丈夫呢？

　　第二天一大早，經常護著于連的那個廚娘給他帶來了一本書，封面上用意大利文寫著：Guardate alla pagina 130^[68]。

　　如此輕率的行動把于連嚇了一跳。他翻到一百三十頁，看見上面用別針別著下面這封信。信寫得很匆忙，而且浸透了眼淚，拼法也亂七八糟。通常德·雷納夫人是很注意拼寫的。于連心裡憐惜，便不再過分責備她的輕舉妄動了。

　　昨夜你真的不願見我嗎？有時候我想，我從來就沒摸透你的心。你的目光使我膽寒。我實在怕你。天哪！難道你從來就沒愛過我？若然如此，就讓我丈夫發現咱們的私情好了，讓他把我永遠關在鄉下，見不著我的孩子。也許這是上帝的旨意。我很快便會死去，而你則成了個惡魔。

　　你是否並不愛我？該死的，你是否對我的瘋狂和悔恨已經感到厭倦？你想使我身敗名裂嗎？我告訴你一個簡單的辦法。把這封信給維裡業所有的人看，或者只給華勒諾先生看也行。告訴他，我愛你，不，別說愛這個褻瀆的字眼，告訴他我崇拜你，覺得自從見到你那一天生命才真正開始，即使在我年輕時最瘋狂的年月也沒想到過你能給予我的那種歡樂，我願為你犧牲生命，犧牲靈魂。你知道，我能為你犧牲得更多。

　　但他這個人懂得什麼叫犧牲麼？告訴他，好氣氣他，說我橫眉冷對一切惡人，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一件憾事，就是眼見作為我生命支柱的那個男人變心。對我來說，失去生命，拿生命作犧牲，不再為我的孩子擔驚受怕，那是多麼大的幸福啊！

　　親愛的朋友，你不必懷疑，如果有匿名信，那一定是這個卑鄙小人寫的。此人聲音粗野，已經追了我六年了，他不斷給我講他如何騎馬跨欄、如何了不起，沒完沒了地逐一列舉自己的長處。

　　到底有沒有匿名信呢？狠心的人啊，這正是我想和你討論的問題，可是，不，你做得對。把你抱在懷裡，也許是最後一次了，我怎麼也不能像一個人獨處時那樣冷靜地討論。從這個時候起，我們的幸福便再也不是唾手可得的了。這一定會使你不高興，對嗎？是的，在你從富凱先生那裡收不到什麼有趣的書時是如此。犧牲已經成了事實，明天，不管有還是沒有匿名信，我也會告訴我丈夫說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必須立即給你一大筆錢，找個正當的藉口，馬上把你打發回你父母那裡。

　　唉！親愛的朋友，我們要分開半個月或者一個月了！算了，說句良心話，你和我一樣痛苦。可是，歸根結底，這是對付這封匿名信的惟一辦法。我丈夫已經不是第一次接到匿名信了，也是和我有關的。唉！過去我總是付諸一笑！

　　我這樣做的一切目的就是使我丈夫認為這封信出自華勒諾先生之手，我相信是他寫的。如果你離開這個家，一定要到維裡業住下來。我努力使我丈夫也產生到那裡過半個月的念頭，好向那些蠢貨證明，我們之間的感情並不冷淡。你一到了維裡業，就立即和所有人交朋友，甚至也和自由派人士來往。我知道所有的上流貴婦都會和你結交的。

　　不要去找華勒諾先生的晦氣，也不要像你有一天所說的，割他的耳朵。相反，你要儘量討好他，主要是使大家認為，你就要到他家或者任何其他一個人家裡去教他們的孩子。

　　這是我丈夫永遠也忍受不了的。即便他決心忍受，那好，至少你能住在維裡業，我不時能見到你。我的孩子很愛你，會去看你。天哪，我覺得我更愛我的孩子了，因為他們愛你。我多麼後悔啊！這一切會怎樣收場呢？……我糊塗了……總之，你明白你該怎樣做。對那些粗鄙的人，你要溫文、有禮，不要瞧不起他們，我跪下求你了，因為他們將是我們命運的主宰。我丈夫對你的看法完全根據公眾輿論，這一點你千萬要相信。

　　這封匿名信要由你向我提供。你要有耐心並準備一把剪刀，將你從一本書上看到的字剪下來，然後用膠水貼在我叫人送來的一張發藍的紙上。這張紙是我從華勒諾先生那兒弄來的。有人會搜查你的房間，你要做好準備，把剪過字的書頁統統燒掉。如果找不到現成的字，就耐心地一個一個字母去拼。為了省你點勁，我把匿名信寫得很短。唉！如果正如我擔心的那樣，你不再愛我，我這封信你大概也覺得太囉唆了。

　　匿名信

　　夫人：

　　您耍的陰謀並不出奇，但對付您陰謀的人並非無能之輩。我對您餘情未斷，謹勸您把那個鄉下小子徹底甩掉。如您聰明照辦，您丈夫將認為他收到的告密信不過是信口雌黃，不予深究。請您想想，您的秘密，我已了如指掌，您發抖吧，倒霉的女人。今後在我面前，你得循規蹈矩。

　　你一貼好信裡的字（你聽出所長的語氣了嗎？），立刻走出房間，我來迎你。

　　然後，我到村裡去，回來時一臉煩惱的樣子，其實我的確十分煩惱。天哪！為什麼要冒這樣的風險呢？這一切都因為你猜測有一封匿名信。最後，我滿臉驚惶地把一個陌生人交給我的這封信遞給我丈夫。你呢，你帶孩子們到林中的路上散步，不到吃晚飯時別回來。

　　你從懸崖頂上可以看見鴿樓。如果一切順利，我會在那裡放一塊白手絹，否則什麼都不放。

　　負心郎啊，難道你在去散步之前就想不出辦法對我說一聲你愛我麼？不管發生什麼，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果我們要徹底分手，我一天也不會再活下去。啊！壞母親，親愛的于連，我剛剛寫的這幾個字對我毫無意義。我根本感覺不出來。這時候，我只想到你，我寫這幾個字只是怕你責備我。既然我眼看就要失去你，又何必隱瞞呢？是的！就讓你覺得我心狠好了，但我絕不在我崇拜的男人面前撒謊！我一生中騙人已經太多了。好吧，即使你不再愛我，我也原諒你。這封信我沒有時間再看了。用生命去換取剛剛在你懷抱裡度過的幸福日子，這在我眼裡，根本不算什麼。你知道，代價還不止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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