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紅與黑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
|
|
▼第七章 情有獨鍾 只有拂人之意才能動人之心。 ——現代人 孩子們崇拜他,但他一點也不愛他們。他的思想別有寄託。小傢伙們做什麼他也從不著急。他冷漠、正直、喜怒不形於色,但大家都喜歡他,因為他的到來多少驅除了府中沉悶的氣氛。他是個盡責的家庭教師。但他對上層社會只有仇恨和厭惡。說實在的,在這個社會中,他只能忝居末座,也許這就是他仇恨和厭惡的原因。有時府中大擺筵席,他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對周圍一切的仇恨。尤其是有一次聖路易節,華勒諾在德·雷納家高談闊論,于連險些控制不住,趕緊藉口去看孩子,溜進花園,歎息道:「滿嘴廉潔奉公!似乎非此不足以稱美德!可是自從掌握管理窮人財產的大權以來,自己的財富卻明顯地翻了兩三番,對這樣的人,又何來崇敬與尊重!我敢打賭,甚至連該用在孤兒,也就是比其他人更孤苦伶仃的棄兒身上的錢,他也要撈一把[31]!啊!簡直是魔鬼!我也和撿來的孩子差不多,我爹、我哥哥、我家裡所有的人對我都恨之入骨!」 聖路易節前幾天,于連一個人在小樹林裡念日課經。這裡被稱為觀景台,可以俯瞰忠誠大道。他看見他的兩個哥哥從一條偏僻小路走來,他無處可躲,碰上了。那兩個粗野的工人看見弟弟穿著一身黑禮服,清潔整齊,對他們打心眼裡瞧不起,於是妒火中燒,狠揍了他一頓,把他打得渾身是血,昏倒在地。德·雷納夫人和華勒諾先生以及副區長一起散步,碰巧走到小樹林裡,看見于連躺在地上,以為他死了,不禁驚恐萬狀,使華勒諾先生嫉妒不已。 他的警覺未免為時過早。于連覺得德·雷納夫人很美,但正因為美,于連反倒恨她,因為她是差一點使他前途盡毀的第一塊礁石。于連儘量少和她談話,以圖忘記第一天情不自禁地吻她的手那種衝動。 德·雷納夫人的貼身侍女艾莉莎愛上了這位年輕的家庭教師,經常和女主人提到這件事。艾莉莎小姐的愛卻給于連招來了一個男僕的恨。一天,他聽見這個男僕對艾莉莎說:「自打這個混賬家庭教師來到府中,你就不再願意和我說話了。」真是冤哉枉也,不過,出於美少年的本能,于連便更加注意自己的儀錶,這樣一來,華勒諾先生更是又妒又恨,並且公開說,一個年輕的神甫不應如此打扮。其實,于連那身衣服和道袍相差無幾。 德·雷納夫人發現他和艾莉莎說話比平時更多了,心知是他衣服太少的緣故。于連內衣不多,只好經常拿到府外去洗,艾莉莎正好在這方面能照顧他。德·雷納夫人沒想到他那樣窮,心中不忍,真想送他點東西,但又不敢。這種內心的矛盾是于連給她帶來的第一種痛苦感情。迄今為止,于連的名字給予她的純屬精神上的愉快。一想到于連的貧窮,她便心中不安,於是對丈夫說,想送給于連幾件內衣。 「這就虧了!」她丈夫回答道,「什麼!他給我們幹活幹得很好,我們對他也非常滿意,還用賞他什麼東西嗎?還是等他鬆懈下來,需要給點物質刺激時才考慮吧。」 丈夫這種看法使德·雷納夫人感到臉紅。于連到來之前,她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每當看見于連衣著雖然十分樸素,卻極為整齊時,她都不禁心裡想:「可憐的孩子,真是太難為他了。」 漸漸地,她對於連捉襟見肘的情況不僅不以為忤,反而產生了憐憫。 德·雷納夫人是外省女子,和她交往的頭半個月,你很可能以為她傻乎乎的,因為她沒有任何生活經驗,沉默寡言,正直而倨傲,像一切身在福中的人那樣,對偶然遇見的某些粗人的行動多半不予理會。 如果她稍稍受過點教育,她的天性和敏銳的思想本可脫穎而出,但作為有大筆財產繼承的女人,她是在修女身邊長大的,而這些修女是耶穌聖心[32]的熱烈崇拜者,對國人中不贊成耶穌會的都恨之入骨。德·雷納夫人心知肚明,覺得自己在修道院學到的東西荒謬絕倫,很快便將之置諸腦後,但又沒有任何知識補充,所以變得什麼也不知道。她有大筆財產繼承,過早地受到別人的阿諛奉承,加之天性虔誠,所以性格十分內向。 她有賢淑的外表,事事遷就,從不堅持己見,是維裡業當地丈夫在妻子面前經常提到的典範,成為德·雷納先生的驕傲,其實,她一貫的思想感情卻是內心傲氣導致的結果。她外表溫柔謙遜,但對丈夫的一言一行毫不關心,較之以驕傲聞名、對周圍貴族的所作所為不屑一顧的公主有過之無不及。于連到來以前,她所關心的只是她的孩子。孩子們的小病小災,痛苦與歡樂,佔據了她全部的感情,她一輩子隻崇拜過上帝,那是在貝藏松聖心修道院的時候。 如果有一個孩子發燒,她心裡著急得像孩子已經死了一樣,只不過不肯告訴別人而已。結婚的頭幾年,每當她這樣憂慮,需要宣洩而向丈夫傾吐心裡話時,得到的只是丈夫粗野的狂笑,聳聳肩膀,隨口說一句女人總是大驚小怪的陳詞濫調。這樣的玩笑,尤其是開她孩子生病的玩笑,使德·雷納夫人的心像被刀剜一樣。再也聽不到年輕時在耶穌會修道院中聽到的討好恭維的甜言蜜語了。痛苦教育了她。她自尊心很強,不願把這類煩惱告訴他人,就連對她的朋友戴維爾夫人也守口如瓶。在她心目中,所有男人都和她丈夫、華勒諾先生和副區長沙爾科·德·莫吉隆一樣。她認為,言談粗野、除了金錢、地位和榮譽之外,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盲目仇恨任何觸犯自己的言論等等,這些都是男人與生俱來的品質,像穿靴戴帽一樣天經地義。 這樣生活了多年,德·雷納夫人仍然看不慣這些只看重金錢的人,但又不得不和他們周旋。 于連這個鄉下小夥子獲得她的青睞,原因就在於此。她同情這個高尚而自尊的年輕人。一種新鮮而充滿魅力的感覺使她獲得了光輝而甜蜜的享受。她很快便原諒了于連極度的無知,認為這也是一種可愛之處,也不怪他粗野的舉止,而且幫助他改正。她覺得于連講的話也值得一聽,即使談的是最普通的事情。譬如一隻可憐的狗在橫過大街時被一個農民飛馳的大車壓死。這樣的慘景只博得她丈夫哈哈一笑,而于連美麗的、黑而且彎的雙眉則不禁皺了起來。逐漸地,她覺得只有在這個年輕的神甫身上才能找到慷慨、高尚和人道的精神。這些優秀品質在生性善良的人心目中所激起的好感和欽佩之情,她全都傾注在於連身上。 若在巴黎,于連對德·雷納夫人的態度很快便能明朗,不過,巴黎的愛情是小說的產物。年輕的家庭教師和他膽小的女主人可能會在三四部小說,甚至在劇場的歌曲中明確他們地位。小說會給他們勾勒出該扮演的角色,指出該效法的榜樣。這種榜樣雖然不能給於連帶來什麼歡樂,也許還會使他厭惡,但出於虛榮,他遲早也不得不照樣行事。 在阿韋龍省或比利牛斯省的小城,由於天氣炎熱,一點小事便會迅即鬧大。而在我們這裡,天空陰沉沉的,一個貧家少年之所以不安本分,只不過因為有點講究,想享受一下金錢所能帶來的歡樂而已。他每天都與一個年方三十、胸無雜念的少婦接觸。這位少婦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根本不想去效法小說裡人物的行為。所以,在外省一切都進行得很慢,水到才能渠成,這樣倒比較自然。 有時,德·雷納夫人想到年輕的家庭教師如此窮困,不禁流下同情的眼淚。有一天,她又在哭,被于連看見了。 「咦!夫人,您有什麼難受的事嗎?」 「沒有,我的朋友,」她回答道,「把孩子們喊來,咱們去散步吧。」 她挽起于連的胳臂,緊靠著他。于連感到有點異樣。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