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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聽了這句話,市長面色陡變,但很快便鎮定下來。兩個人經過整整兩小時字斟句酌的談判,狡猾的農民終於戰勝了並不須靠狡猾為生的有錢人。于連今後生活的種種細則就這樣定了下來,不僅年薪定為四百法郎,而且提前於每月一日支付。

  「好吧,我會給他三十五法郎。」德·雷納先生說道。

  「像我們市長那樣慷慨大方的有錢人一定會加到三十六個法郎的,湊個整數嘛。」農民討好地說道。

  「好吧,」德·雷納先生說道,「不過,咱們就到此為止。」

  他心裡有氣,語調強硬起來。農民知道不能再得寸進尺了。這樣一來,德·雷納先生反倒步步進逼,怎麼也不答應將索海爾老頭急於為他兒子收下的第一個月三十六個法郎交出來。他剛剛想到,回頭一定要把這次談判裡討價還價的經過講給妻子聽。

  「把我剛才交給你的一百法郎還給我。」他生氣地說道,「杜朗先生欠我錢,我和你兒子一起去拿黑呢子。」

  他這樣一硬,索海爾又乖乖地恢復了恭順的態度,恭維話說了足足一刻鐘。最後看見再也撈不到什麼,便起身告辭,深深鞠一躬,說道:

  「我這就把犬子送到府上。」

  市長治下的老百姓想討好市長,將他的住宅稱為府上。

  索海爾回到工廠,怎麼也找不到他兒子。原來于連擔心出事,便夤夜跑了出去,想找個安全的地方放他的書和那塊榮譽勳位騎士勳章。他把這一切都搬到他的一個朋友那裡,此人名叫富凱,是個做木材生意的年輕人,住在俯瞰維裡業的高山上。

  等他回來的時候,父親便對他說:「該死的懶東西,我養了你那麼多年,天曉得你會不會還我的飯錢!現在,拿起你的破爛衣服,滾到市長家裡去吧。」

  于連覺得奇怪,自己居然沒有挨揍,巴不得趕緊就走。待到看不見兇神惡煞般的父親,他便放慢腳步,覺得去教堂走一遭裝裝樣子也有好處。

  諸位對裝樣子這個字眼感到意外嗎?須知,這個農家小子琢磨了很長時候才想出這個招數。

  還在小的時候,他看見第六團隊的幾個龍騎兵,身披白色長戰袍,頭戴飄著黑色長纓的頭盔,從意大利回來,把馬拴在他父親房子窗戶的鐵柵上,便瘋了似的想當兵。稍後,老外科軍醫給他講洛迪橋、阿科爾和裡沃利等戰役。他聽得十分激動,還發現老人目光如火,注視著自己的十字章。

  但是,于連十四歲的時候,維裡業開始建造一座教堂。以這樣一個小城市來說,其規模可稱雄偉,尤其是那四根大理石柱,引起了于連的注意。這四根柱子在當地出了名,原因是它們使當地的治安法官和從貝藏松派來、被公認是教會間諜的青年助理司鐸之間產生了刻骨的仇恨。治安法官眼看就要失去職位,至少大家這樣認為,因為他竟敢和一個幾乎每半個月便到貝藏松一次,據說去和主教大人見面的教士鬧意見。

  就在這個時候,拖家帶口的治安法官判了好幾個案子,似乎有欠公平,這些案子都是告發居民當中那些經常看《立憲報》的人的。結果,有勢力的一方贏了,老實說,不過是三五個法郎的事,但于連那位做釘匠的教父也不得不交了其中一筆罰款。他氣得大叫:「世道真是變了!二十多年來大家還一直認為治安法官是個正直的人哩!」這時,于連的朋友,那位外科軍醫已經去世。

  轉眼間,于連不再提起拿破崙,他宣佈打算做教士。大家總見他在父親的鋸木廠裡專心致志地熟讀一本拉丁文聖經,那是神甫借給他的。慈祥的老人見他進步神速,心中暗喜,便整夜整夜地教他神學。于連在他面前總裝得十分虔誠。有誰猜得到,在這個像少女般白皙溫柔的臉龐下,隱藏著一股百折不撓、甯冒萬死也要出人頭地的決心呢?

  于連認為,要出人頭地,首先必須離開維裡業。他討厭自己的家鄉,這裡他舉目所見都使他心灰意冷。

  他自幼經常心潮澎湃,美滋滋地幻想有朝一日自己會被引見給巴黎的美貌女人,會以驚人的事蹟引起她們的注意。當拿破崙還是個窮小子的時候便已經使光彩照人的德·博阿爾內夫人[27]一見鍾情,他又為什麼不能贏得其中一位佳麗的芳心呢?多年以來,于連也許無時無刻不對自己說,想當年拿破崙也是個寂寂無聞、一無所有的少尉,僅憑手中一把長劍便成為天下的主人。這種想法使他在不幸時獲得安慰,高興時更加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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