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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章 市長

  先生,權勢難道毫無用處?它會給你帶來蠢人的尊敬,孩童的驚訝,富人的豔羨,智者的輕蔑。

  ——巴納夫[9]

  在杜河數百尺之上,沿山坡有一條公眾散步的林陰大道,位置極佳,是全法國最美的景點之一。然而,每年春季,大雨滂沱,把這裡沖得坑坑窪窪,無法使用,大家都深感不便。所以修建一道巨大的護土牆便成了當務之急。這樣,對身為行政長官的德·雷納先生來說,提高聲譽的機會來了。他認為,有必要修一道高二十二尺,長三十或四十特瓦茲[10]的護土牆,使自己的德政萬世流芳。

  為了修建牆的欄杆,德·雷納先生不得不三赴巴黎,因為前任內政部長一直極力反對維裡業這項工程。眼下,牆的欄杆已經修好,離地面足有四尺。同時,仿佛要向所有前任或現任的部長示威似地,正在用大塊石板鋪面。

  有多少次,我胸靠著那一塊塊灰得發藍的石頭,回味著前一天剛剛離開的巴黎舞會,憑欄俯視杜河的河谷!遠處,在河左岸,五六條峽谷蜿蜒曲折,目之所及,只見谷底有小溪流淌,形成層層瀑布,直瀉杜河。此地山間,陽光炎熱。每當太陽直射,過路人可以在這個平臺上濃蔭匝地的梧桐樹下憩息。由於土質優良,梧桐樹生長迅速,枝葉綠得發藍。土是市長先生叫人運來壘他那道巨大的護土牆的,儘管市議會反對,他仍然把這個休憩地拓寬了六尺(雖然他是保王黨人而我是自由主義者,在這一點上,我還是要稱讚他一句),故而在他和維裡業那位幸運的乞丐收容所所長華勒諾先生眼裡,這座平臺簡直可以與聖日耳曼-昂-萊伊[11]媲美。

  這條林陰道的官名是「忠誠大道」,鐫刻在一二十塊大理石碑上,放在不同的地方。這樣一來,德·雷納市長又獲得了一枚十字勳章。我認為這條大街只有一個缺點或者美中不足,就是市政當局把大道旁茁壯的梧桐樹修剪得太苦了,結果,樹冠矮墩墩的,又圓又平,猶如菜園裡的蔬菜,其實,這些樹本身倒希望能長得像英國的梧桐那樣亭亭華蓋。但市長的意志決定一切,因此,鎮上所有的樹都一年兩次遭到無情的刈剪。本地的自由派人士不無誇大地說,自從助理司鐸馬斯隆把修樹所得據為己有已成慣例之後,官方的這位園丁就更不肯手下留情了。

  這位年輕的助理司鐸是幾年前從貝藏松[12]派來監視修道院長謝朗和附近幾位本堂神甫的。有一位曾經隨軍遠征意大利的老外科軍醫,退役後來了維裡業。據市長先生說,此人既是雅各賓黨人[13],又是波拿巴分子[14]。有一天他竟斗膽向市長髮牢騷,說什麼不應該定期將這些美麗的樹木大修大剪。

  「我喜歡樹陰。」由於對方是外科醫生,又是榮譽勳位勳章獲得者,因此德·雷納先生以略帶高傲而又不失分寸的口吻回答道,「我喜歡樹陰,我叫人修剪我的樹,要的就是樹陰。一棵樹如果不能像有用的胡桃木那樣帶來收益,我想不出還能有什麼別的用處。」

  在維裡業,有利可圖就是決定一切的座右銘。寥寥幾個字代表了四分之三以上居民的習慣想法。

  你覺得這個小城很漂亮,但這裡的一切都取決於是否能夠帶來收益。被周圍清幽美麗的山谷所吸引而到此一遊的外地人最初想像,這裡的居民一定很有美感,一定會口口聲聲談論他們的家鄉如何美。不能否認,他們的確大談家鄉的美,但這只是因為這種美能吸引外地人,增加客店老闆的財富,然後又通過稅收,給小城帶來收益。

  一個晴朗的秋日,德·雷納先生挽著妻子的胳臂,在忠誠大道上散步。妻子一面聽丈夫神態嚴肅地談話,一面不放心地用眼睛緊盯著三個小男孩的一舉一動。其中最大的一個約摸十一歲,常常走近石欄,看樣子想爬上去。這時候,一個溫柔的聲音喊出阿道夫的名字,孩子便只好放棄他大膽的念頭。德·雷納夫人看上去有三十歲,但仍然相當漂亮。

  「從巴黎來的這位要人會後悔的,」德·雷納先生悻悻地說道,氣得臉色比平常更白了,「我在宮中並非沒有朋友……。」

  關於外省,我真想給諸位寫上二百頁。外省人說話囉唆,吞吞吐吐,很不痛快,我不忍心讓諸位受這個罪,所以就免了吧。

  維裡業市長深惡痛絕的那位巴黎要人不是旁人,正是阿佩爾先生。兩天前,他不僅設法進入監獄和維裡業的乞丐收容所,而且還去了市長和當地幾位業主義務管理的濟貧院。

  「可是,」德·雷納夫人怯生生地問道,「既然你廉潔奉公管理窮人的財產,那位從巴黎來的先生又能對你怎樣呢?」

  「他此來不過是挑毛病,然後往自由派的報紙上投稿。」

  「親愛的,這些報紙你是從來不看的呀。」

  「但別人會向我們提到這些激進派的文章,使我們分心,什麼正經事也幹不了。我嘛,我永遠不能原諒那個本堂神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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