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五一


  ▼第二卷

  ▼第一章

  又過了一個星期——在這麼多天裡,我離健康和春天都近得多了!我那位管家一有空能放下她那些重要的營生,就來坐坐聊聊,現在我把我那位鄰居的故事全部都聽完了。我就要用她自己的話來繼續把故事寫下去,只是略微弄緊湊了一點兒。總的說來,她是個講故事的能手,我覺得我還沒法改善她的風格呢。

  她說,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去拜訪山莊那天的晚上,我知道,希思克利夫先生就在這附近,而且就好像我親眼看見了他一樣;於是我避免走出去,因為我把他那封信還揣在口袋裡,我也不願意再受到威逼或是哄騙。

  我拿定主意,不等我家老爺出門到什麼地方去就不把信拿出來,因為我猜不透,凱瑟琳收到信會有什麼反應。結果是三天都過去了,信還是沒到她手裡。第四天是星期天,等一家人都上教堂去了,我才把信拿進她的屋子。

  還有一個男僕留下來和我一起看家,我們一向的辦法是:在做禮拜的那幾個鐘頭把幾個門都鎖上;但是那一天,天氣又暖和又舒服,所以我讓門都大開著,而且我知道是誰要來。為了做好我約定的事,我告訴我那個夥伴,說太太非常想吃橘子,要他趕快跑到村子裡去弄一點點,第二天再付錢。他走了,我又回到樓上去。

  林頓太太穿了一身寬鬆的白衣服,肩上披了一條輕柔的披肩,像往常一樣坐在打開的窗戶前面凹進去的地方。她那頭厚厚的長髮,在她剛剛生病的時候脫掉了不少,現在順著那自來的彎曲,她向鬢角和後脖子輕輕梳理了一下。她的外貌變樣兒了,像我告訴希思克利夫的,可是在她平靜的時候,她這麼一變倒顯出了一種超凡出世的美。

  她原先那雙爍爍有神的眼睛,現在變得含有一種如夢似幻、悽楚憂傷的柔媚,讓人覺得,它們根本沒有注視身邊的事物,倒好像老是在凝視著遠方,老遠老遠的地方——你還可以說,是遠到了塵世之外。這時她身體固然逐漸複元、豐滿,那種憔悴已經無影無蹤,可是她臉色依舊蒼白,再加上由她那種心境流露出來的一副異乎尋常的神情,令人不禁想起它們的緣由而感到心疼,然而這些又讓她增添了幾分惹人憐愛的韻致。我認為,而且我知道任何人看見她也會同樣認為,她這種臉色和神情否定了以為她可能康復的確鑿證據,而且標示出了她註定就要玉殞香消。

  一本書打開了放在她面前的窗臺上,不時有陣幾乎讓人感覺不到的微風把書頁吹得直扇忽。我相信是林頓把書放在那兒的,因為她從來不打算讀讀書或做點什麼事來給自己解悶兒;可林頓總是不惜時間想方設法,逗引她對以前覺得好玩的事情發生興趣。

  她覺出他的用意,心情好的時候也就平心靜氣地聽任他自己去忙活,只是有的時候憋出一聲心煩的歎息,表示說這都是枉費心機,臨到最後只得用淒慘已極的苦笑和親吻來把他止住。另有些時候,她常常使性子扭過身去,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或者甚至氣衝衝地把他推開;這時候他就小心翼翼地讓她獨自呆著,因為他明白自己是吃力不討好了。

  吉默頓禮拜堂的鐘聲照舊在響,山谷中小溪裡,滿滿當當歡騰奔跳的潺潺流水傳來了悅耳的聲音。這是在夏日樹葉沙沙作響之前美妙的天籟,而等到綠樹成蔭的時候,田莊周圍的這種樂音就湮沒無聞了。在呼嘯山莊,每逢解凍春回或久雨初晴之後寧靜的日子,總可以聽到這種音樂——凱瑟琳這時候傾耳靜聽,心裡想的就正是呼嘯山莊,也就是說,如果她在聽或者是在想的話;可是她卻像我剛才說過的那樣,一副茫然遠視的神情,顯示出她既沒有用耳朵也沒有用眼睛去理會物質世界的東西。

  「這兒有給你的一封信,林頓太太,」我一邊說,一邊把它輕輕地塞進她搭在膝蓋上的一隻手裡,「你得馬上看,因為在等回音。要我給你打開封印嗎?」

  「好吧。」她回答,眼光都沒有挪動一下。

  我打開了信——信很短。

  「好了,」我接著說,「看吧。」

  她把手抽開,信落在地上了。我把信重新放在她膝上,站在那兒等著她什麼時候願意低頭看看;可是等了很久,她也沒有動彈,到後來我只好又說了:

  「需要我來念嗎,太太?這是希思克利夫先生寫來的信。」

  她激靈了一下,隨後因為想起了什麼事情而掠過一絲不安,接著又強掙著想理順自己的思緒。她舉起信來,好像在仔細閱讀;看到簽名的時候,歎了一口氣;不過我還是發現,她一直不得要領,因為我雖想聽到她的答覆,她卻只是指著那個名字,用一種悲傷和探詢的神情急切地盯著我。

  「唉,他想來看你,」我說,猜想到她需要我做一番解說,「這會兒他正在花園裡,急著要知道,我會給他帶個什麼回音。」

  我正說著,看見原來躺在下面撒滿陽光的草地上的那條大狗,豎起耳朵好像要叫,接著又把耳朵耷拉下來,搖著尾巴,表示有人走過來了,而那個人,它覺得並不是生客。

  林頓太太俯身向前,屏息靜聽。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穿過門廳;這所敞開的宅子對希思克利夫的誘惑力太大了,他情不自禁一定要走進來。他多半是以為我想規避自己的諾言,所以就決心倚仗自己的大膽莽撞行事。

  凱瑟琳焦急得渾身的神經都繃緊了,死盯著自己臥室的門。他並沒有立刻找准屋子;她示意我把他讓進來,可是還沒等我走到門口,他就找著了,而且大步流星地邁到她跟前,把她緊緊抱在懷裡。

  他既不說話又不鬆手,大約總有五分鐘;在這段時間,他不停地吻她,我敢說,他一輩子也沒吻過她這麼多次;不過那時候是我家太太先吻的他。我看得很清楚,他出於痛苦難當,簡直沒法正面往她的臉上瞧!從他看到她的那個時刻起,他就和我一樣確信無疑,她已經沒有完全康復的希望——她已命中註定,必死無疑。

  「啊,凱茜!啊,我的命根子!我怎麼受得了呀?」他開口就是這樣幾句話,用的是絲毫不想掩飾自己的絕望的腔調。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