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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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茶葉甩了回去,把匙子和所有東西都放回去,然後滿臉不高興地坐回原位。她眉頭緊皺,孩子似地撇著下嘴唇,就要哭出來了。 與此同時,那個年輕人已經往自己身上披了一件襤褸不堪的上衣,在爐火前站直身子,居高臨下斜著眼看著我,就像我們有尚未清算的不共戴天之仇。我漸漸疑惑起來,他究竟是不是僕人;他穿著粗劣,談吐鄙俗,毫無能從希思克利夫先生和太太身上看得出來的那股神氣勁兒。他那頭厚密的棕色鬈髮亂七八糟,從未修剪,臉腮上長滿亂蓬蓬的鬍子,雙手像普通做苦活的工人一樣變成了棕黑色;不過他的舉止還是帶點自由自在,甚至高人一等的神氣,他對待這家的主婦也絲毫沒有露出家庭僕役那種察言觀色小心侍奉的樣子。 他的地位既然一時難以確認,我想對他那種陰陽怪氣的舉止還是不理為妙。就這樣過了五分鐘,希思克利夫走進來,多少將我從不自在的境地解脫出來。 「你看,先生,我說好要來就來了!」我裝出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大聲說道,「我恐怕要讓這種天氣給留上半個鐘頭了,不知你能不能讓我這段時間裡在這兒暫避一下。」 「半個鐘頭?」他說著話把衣服上白花花的雪片抖下來,「我奇怪你竟會專門等暴風雪這麼緊溜達到這兒來了。你知道,你有陷進沼澤地的危險嗎?對這些荒原了如指掌的人,在這種風雪黃昏都常常迷路,而且我可以告訴你,眼下可沒有天氣好轉的指望。」 「也許我可以從你那些小夥計當中找一個嚮導吧,他可以在我田莊那邊過夜,明天早晨再回來——你能給我勻出一個來嗎?」 「不行,我不能。」 「啊,真的!那麼好吧,我就得憑我自己的那份本事了。」 「嗯!」 「你是要沏茶嗎?」身穿襤褸上衣的那個小夥子一邊把那兇狠凝視的目光從我身上轉到那位年輕太太身上,一邊問道。 「要給他沏點茶嗎?」她轉向希思克利夫問道。 「快弄好,不是你沏嗎?」他這聲回答那麼粗暴,把我嚇了一跳。他說這句話的腔調,顯露出一種不折不扣的壞脾氣。我再也不想把希思克利夫叫做頂刮刮的夥伴了。 等到準備齊全,他就這樣邀請我了—— 「好了,先生,把你的椅子往前挪挪。」於是我們所有的人,連同那個粗野的年輕人在內,都挪到桌子周圍。大家津津有味地吃喝起來之時,整個屋內鴉雀無聲。 我想,如果說這片烏雲是由我而起,我就有義務努力把它驅散。他們不可能每天都這樣鐵青著臉,寡言少語地坐著,而且不管他們脾氣能有多壞,他們平常也不至於總是這樣愁眉苦臉的。 「真是不可思議,」我一口氣喝完一杯茶,正要接過另一杯的當口,開言說道,「真是不可思議,風俗習慣居然能這樣養成我們的興趣愛好和思想見地。許多人就無法想像,像你,希思克利夫先生,這樣過著完全遁世隱居的生活,究竟還能有什麼幸福可言;然而,我敢說,生活在你這樣一個家庭中間,有你那位賢惠的太太,像吉祥仙子似地對你的全家和你的心靈呵護備至……」 「我賢惠的太太!」他打斷我的話頭,臉上露出一副兇神惡煞般的冷笑,「她在哪兒——我那位賢惠的太太?」 「我是指希思克利夫太太,你的妻子。」 「噢,是呀——嗯!你指的是,儘管她的肉體已經消逝,她的靈魂還在擔當守護天使的職務,呵護著呼嘯山莊走好運,是這樣嗎?」 我自覺失言,想盡力彌補。我本應看得出來,雙方年齡懸殊,不大可能是一對夫婦。一位是四十歲上下,正是智力強盛的階段,男人到了這個年紀,很少會異想天開,以為大姑娘會由於愛情而嫁給他;那種夢是留著安慰我們那垂暮之年的。而那另一位則看來還不到十七歲呢。 這時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坐在我身邊的這個鄉巴佬,正端著茶缸喝茶,沒洗手就啃麵包的,可能就是她丈夫吧;他當然是小希思克利夫了。她這樣把自己這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只是因為全然不知世界上還有比他好的人,結果就是將自己活活埋葬!太可惜了——我可得留神,別讓她因為我而對自己的婚姻選擇懊悔。」 最後這個設想看來像是我有些自以為了不起吧;其實不然,我這位鄰座簡直可以說是令我作嘔。而我憑經驗知道,我還算是有點魅力的。 「希思克利夫太太是我的兒媳婦。」希思克利夫說。這一下就確證了我的揣測。他一邊說,一邊轉頭朝她那個方向很特別地瞅了一眼,充滿仇恨的一眼——除非他只是錯長了一臉橫肉,像其他類似的人那樣,從臉上並不能看出他靈魂深處要說的話。 「啊,這就對了——我現在明白了,你真是豔福不淺,擁有這位仁愛為懷的仙女。」我轉過身來對我這位鄰座說道。 這一下可比剛才更糟了,這位年輕人滿臉通紅,握緊拳頭,分明是一副準備動手打人的架勢。不過他好像立刻就恢復了自製,強壓著將這通怒火只化作一句沖我而來的傷人惡語,然而我竭力裝作沒有聽見。 「不幸你都沒猜中,先生!」我那位房東說,「我們兩個人誰都沒有特殊的榮幸擁有你說的這位吉祥仙子。她那口子死了。我既然說她是我兒媳婦,那她必該是嫁給了我兒子。」 「那麼這位年輕人是——」 「不是我兒子,管保沒錯!」 希思克利夫又笑了,似乎是說把他認作那頭笨熊之父,這玩笑開得未免過於魯莽了。 「我叫哈頓·恩肖,」那一位吼叫一聲,「我還是勸你,對它放尊重點!」 「我並沒有表示不尊重。」我回了他一句,覺得他通名報姓時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氣十分好笑。 他的眼睛死死瞪著我,我也回瞪著他,可是不想瞪得那麼長久,因為我怕弄得忍不住要扇他幾個耳光,或者笑出聲來。我漸漸明確無誤地感覺到,我在這樣一些舒暢宜人的家庭成員中動輒得咎。這樣一種陰沉沉的氣氛不僅壓倒,而且抵消了我從四周得到的物質享受①;我決心謹言慎行,不要再在這個房頂下面第三次冒失了。 ﹛① 指溫暖的火以及茶點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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