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78)_斯威夫特

七八

　　▼第八章

　　作者敘述關於「耶胡」的幾種情況。「慧駰」的優秀品質。它們的青年的教育和運動。它們的全國代表大會。

　　因為我對人性的瞭解總該比我的主人瞭解的來得深刻，所以我覺得它所說的關於「耶胡」的性格非常適用於我和我的同胞，同時我相信根據自己的觀察還可以進一步有所發現。所以我常常請求主人准我到附近的「耶胡」群中去，它也同意我這樣做，因為它很知道我十分痛恨這種動物，絕對不會被它們引誘壞了的。我的主人還派了一位僕人作我的警衛，它是一匹健壯的栗色小馬，又誠實又和氣，要不是有它保護，我是不敢去冒這個險的。

　　我已經告訴過讀者，我剛到這裡的時候曾經吃過這些可惡的畜生的苦頭。後來又有三四回，因為到稍遠的地方去散步沒有佩帶腰刀，也險些落入它們的掌握。我有理由相信它們多少認為我是它們的同類，因為我跟我的警衛在一起的時候，我常常在它們面前卷起袖子，露出胳膊和胸脯以壯聲勢。這樣一來它們就會放膽湊上前來，像猴子一樣模仿著我的動作，但是也流露出極端恨我的表情。就像一隻被人養熟了的穴鳥^[12]戴著帽子穿著長襪跑回野生的鳥群裡去也會受到迫害一樣。

　　它們從小就身手矯捷。有一次我捉住了一隻三歲的公「耶胡」，我做出種種慈愛的表情想使它平靜下來；但那小鬼頭卻亂喊亂抓，拼命咬我，弄得我沒有辦法只好把它放了。正在這時一大群老「耶胡」聞聲趕來，它們發現那小傢伙很安全（因為它跑開了），栗色小馬又在我的身邊，所以不敢走到我們跟前。我發現那只小獸的肉有一股臭味，有些像黃鼬也有些像狐狸身上的氣味，但更加令人討厭。我還忘記了一件事（要是我把這一段完全刪去，也許會得到讀者原諒），我把那只可惡的畜生抓在手中的時候，它忽然拉起黃色稀屎來，把我周身衣服全弄髒了。幸虧附近有一條小河，我跳進去洗了個乾淨。一直到身上臭氣全消以後才敢去見我的主人。

　　根據我所看到的事實來說，「耶胡」似乎是最不可教導的動物，它們除了能拖拉、扛抬東西以外，再沒有什麼本領可言了。我認為這種缺陷主要是由於它們性情彆扭而懶惰。它們狡猾、狠毒、陰險而且記仇圖報，它們身體強壯、結實，但是性情懦弱，結果弄得驕橫、下賤而殘忍。據說紅毛的公母「耶胡」比其他「耶胡」來得更為淫蕩而險毒，在體力和動作靈活方面它們也勝過別的「耶胡」。

　　「慧駰」把日常使用的「耶胡」養在離它們家不遠的茅屋裡，卻把其餘的都趕到田野裡去。它們就會在那兒挖草根、啃野草、搜尋死獸肉，有時也去捉黃鼬和「路希木斯」（一種野鼠），捉到以後就狼吞虎嚥地吃個精光。它們天生就會利用利爪在土坡的一邊挖一些深深的洞穴，然後自己就睡在裡面。母「耶胡」的窩比較大一些，還可以容得下兩三隻小獸。

　　它們像青蛙一樣從小就會游泳，並且可以在水底潛伏很久。它們常常捕魚，母「耶胡」把魚帶回家去喂小獸。說到這兒，希望讀者們能夠原諒，我還要敘述一件奇遇。

　　有一天我跟我的護衛栗色馬一同出遊。那天天氣炎熱非常，我請求它讓我在附近的河裡洗一個澡，它同意了我的請求，我馬上就脫得精光，慢慢地走進河裡。這時湊巧有一隻年輕的母「耶胡」站在一個土堆的後面看到了全部經過，她一時欲火中燒（我跟栗色小馬都這樣猜想），就以最快的速度跑了過來，在離開我洗澡不到五碼的地方跳進了水裡。我從來沒有感到這樣害怕過，小馬又在相當距離以外吃草，也沒有想到會出事。她令人作嘔地把我摟抱起來，我只有拼命叫喊，小馬奔馳過來，她才放手，但還有些戀戀不捨。她跳上了對岸，在我穿衣服的時候，還站在那兒眼巴巴地直叫。

　　我的主人和它家裡的人都把這件事引為笑談，我卻極為懊喪。既然那母「耶胡」把我當作她的同類，對我發生愛慕之情，那麼我就再也不能否認我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是一隻「耶胡」了。這畜生的毛髮並不是紅的（那就不能說她的欲望是有些不正常的了），實際上她的毛髮像野李子一樣黑，面貌也不像別的「耶胡」那樣可憎；我想她還不到十一歲。

　　我在這個國家住了三年，我想讀者們一定希望我能像別的旅行家那樣告訴他們一些當地居民的風俗習慣。這也確乎是我在那兒學習的主要課題。

　　因為這些高貴的「慧駰」生來就具有種種美德，它們是理性動物，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罪惡，所以它們的偉大格言就是要發揚理性，一切都受理性支配。同時它們的理性也不像我們的理性那樣，可以引起爭論。在我們這兒，人們很可以就一個問題的兩面似是而非地辯論一番。但是它們卻會使你馬上信服，因為它們的理性並不受感情、利益的蒙蔽和歪曲，所以它必然會令人信服。我記得我好不容易才使我的主人明白「意見」這個詞的意義，好不容易才讓它明白為什麼一個問題會引起爭論；因為理性只教導我們去肯定或者否定我們認為是確實的事情；我們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我們一無所知的事物。

　　所以「慧駰」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麼辯論、吵鬧、爭執、肯定虛偽或者含混的命題等等罪惡。同樣，當我經常把自然哲學的各種體系解釋給它聽的時候，它就會哈哈大笑，它認為一個冒充有理性的動物竟然也會重視別人的設想，即使這些設想是正確的，知道這些事也沒有什麼用處。它完全贊同柏拉圖^[13]表述的蘇格拉底的思想；我談到蘇格拉底的思想只不過表示我對這位哲學之王抱有最崇高的敬意。這也使我常常想到這種學說可以摧毀歐洲圖書館裡的多少圖書，也可能閉塞在學術界成名的許多捷徑。

　　友誼和仁慈是「慧駰」的兩種主要美德；這兩種美德並不限於個別「慧駰」，而是遍及全「慧駰」類。從最遙遠的地方來的客人和最親近的鄰人一樣都會受到款待，不管它走到哪兒都像到了家裡一樣。它們非常有禮貌，但是一點也不拘泥形式。它們絕不溺愛小馬，但是它們對子女的教育卻完全以理性為準繩。我看見我的主人愛撫鄰居的兒女像愛撫自己的兒女一樣。它們遵從大自然的教導熱愛自己的同類。只有理性才可以把人分為幾等，因為有的人的德行較為優越。

　　母「慧駰」生下了一對子女以後，就不再跟它的配偶同居，除非因為偶然發生事故，有一個孩子不幸夭折，但這樣的事很少，只有在這種情形下，它們才再行同居。如果一個「慧駰」遭到這種不幸而它的妻子已經不能生育，別的夫婦就會送一個孩子給它們，然後這對夫婦再行同居直到女的懷孕為止。這種措施是必要的，這樣可以防止國內人口過剩。但是當僕人的下等「慧駰」卻不受這種嚴格限制。它們每對夫婦可以生育三對子女，它們的子女們日後可以充當貴族的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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