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65)_斯威夫特

六五

　　我走了沒有多遠，迎面就有這樣一隻動物攔住了我的去路，並且沖著我走上前來。那個醜陋的妖怪發現了我，臉上做出各種鬼臉，張大眼睛盯住我，好像盯住一件它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一樣。它走得更靠近了一點，就舉起前爪，我真不知道它做這種動作是由於好奇還是要害我。不管怎樣，我就拔出了腰刀，用刀背狠狠地打了它一下，我不敢用刀鋒砍它，因為要是當地居民知道我殺死了或者砍傷了他們的家畜，他們是會恨我的。這畜生挨了這一下子，向後退了一步，大吼起來，於是四十多頭怪獸同時從鄰近的田地裡趕了過來，把我團團圍住，一面嗥叫一面做出種種嘴臉。我跑到一棵樹木下面，把脊樑靠在樹上，舞動腰刀使它們不敢近前。有幾個該死的畜生，竟從樹後面抓住樹枝，跳上了樹，對準我的頭頂拉屎。我緊緊地貼住樹幹才躲了過去，但是差點兒被落在周圍的糞便的臭氣悶死。

　　正在這危急關頭，我卻發現它們突然儘快地跑開了。這時我也就離開了那棵樹，再上前趕路，心裡也奇怪什麼東西會把它們嚇成這個樣子。我向左一看，只見一匹馬在田裡慢慢地走著。原來那些虐待我的動物早就看見它了，因此它們才逃走的。那匹馬走到我跟前，吃了一驚，但馬上就鎮定下來，一直端詳著我的臉，顯得驚疑萬狀。它看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腳，圍著我走了幾遍。我正要上前趕路，它馬上攔住了我，樣子十分和藹，絲毫也沒有要加害於我的意思。

　　我們站在那兒面面相覷了半天；後來我斗膽向前，擺出一位騎師馴服野馬常用的姿勢，嘴裡吹著口哨，伸手過去要撫摸它的脖子。但是這動物似乎瞧不起我，不肯接受這種禮節，晃晃腦袋，皺皺眉頭，輕輕抬起了右前蹄，撥開了我的手。它接著長嘶了三四聲，每次音調都不相同，我不由覺得它是在自言自語，不過它說的是自己的話罷了。

　　我跟它正在這樣相持不下時，又有一匹馬走了過來。它很有禮貌地走到第一匹馬跟前，互相輕輕地碰了一下右前蹄，相對嘶了幾聲，聲音各不相同，簡直像是在說話。它們走開了幾步，好像要商量一下，它們並排走著，踱來踱去，就像在考慮一件大事，但是又時常回過頭來瞧瞧我，好像在監視我，恐怕我逃走似的。我看到這兩個畜生的態度和舉動十分驚奇，心裡想，如果這個國家的居民的智慧和馬兒的成正比例，那麼他們一定是地球上最聰明的人。

　　這種念頭使我十分欣慰，我決定再上前走去，也許可以找到房屋和村莊，或者遇到個把居民，這兩匹馬願意談就讓它們談下去吧。第一匹馬是一匹灰色斑馬，看見我要逃，就緊跟在我身後長嘶起來。它的聲音那樣富於表情，我覺得似乎聽懂了它的意思。我就轉過身來走到它的跟前，看它還有什麼吩咐。我儘量裝出並不害怕的樣子，實際上我已經有些納悶，真不知道這一次究竟會有個什麼樣的下場。讀者們自然明白，我是不大喜歡當時的處境的。

　　那兩匹馬走到我跟前，非常認真地端詳我的臉和手。灰色馬還用右前蹄把我的禮帽摸了一圈，弄得不成樣子，我只好把帽子脫下來整理了一下，又把帽子戴了上去。它和夥伴（一匹栗色馬）看到我這樣做都十分驚訝。栗色馬摸了摸我的上衣襟，才發現是穿在我身上的，它倆露出了更加驚奇的神色。它撫摸我的右手，似乎很羡慕我的手又白又嫩。它把我的手緊緊地夾在蹄子和蹄骹中間，我卻忍不住叫了起來；這樣一來，它們倆就儘量溫存地把我撫慰了一番。它們對我的鞋、襪感到十分困惑，不住地去摸它們，並且相對嘶了一陣，做出種種姿勢，就像一個哲學家在想解決一個新的難題時的表情一樣。

　　總之，這種動物的舉動很有條理，很有理性，觀察銳敏而且判斷正確。因此我最後斷定它們一定是兩個魔法家，用一種法術把自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們在路上遇到了一個生人，就這樣來尋開心。他們看到一個人，無論服裝、外形、面貌和住在這個遙遠的國家的人完全不同，當然會感到驚奇。我想來想去覺得有理，就大膽地對他們說了下面的一段話：先生們，如果你們是魔法家，——我敢相信你們是的，你們一定懂各國語言；因此我冒昧地告訴你們兩位，我是一個可憐的、不幸的英國人，不幸漂流到你們的海岸上，我請求你們中間哪一位允許我騎在背上，就像騎一匹真馬一樣，把我馱到一家人家或者一座村莊，那我就可以得救了。

　　為了報答你們的恩惠，我願意把這把刀子和這只手鐲送給你們作為禮物（說話時我從衣袋裡把刀和手鐲拿了出來）。我說話時，這兩隻動物一聲不響地站在那兒，好像在注意地聽。我說完了這些話時，它們又對嘶了半天，好像在一本正經地談著，我很清楚地觀察到，它們的語言很能表達情感，那些詞兒不用費很大的勁兒就可以用字母寫出，那比拼寫中國話還容易得多。

　　我時時可以分辨出「耶胡」這個詞兒，它們各自都把這個詞兒反復說了幾遍。雖然我猜不透這是什麼意思，但是當這兩匹馬在忙著談話的時候，我嘴裡就學著說起這個詞兒來。它們一停止談話，我就高聲地叫了一聲「耶胡」，同時儘量模仿著馬嘶的聲音。它們聽了顯然都很驚訝。灰色馬又把這個詞兒重複了兩遍，似乎有意識地教導我怎樣正確地發音，我儘量跟著它念這個詞兒，覺得每一次都有了顯著的進步，雖然還談不上說得十分好。接著栗色馬又教我念第二個詞兒，那就比第一個難念得多了。按照英語的拼寫法，這個詞兒可以拼作Houyhnhnm（「慧駰」）。這個詞兒，我念得不如前一個那樣成功，但是試了兩三次以後，也有了進步。它們看到我有這樣的才能都十分驚訝。

　　兩位朋友又講了半天（當時我猜想它們的談話還是跟我有關的）就分手了，又行了互相碰碰蹄子的禮節，灰色馬做出姿勢要我走在它的前面，我想在找到一位更好的嚮導以前跟還是它走為好。我一放慢腳步，它就會喊出「混、混」的聲音。我領會了它的意思，於是儘量設法讓它知道，我很疲倦，再快也走不動了。這樣它就站一會兒讓我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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