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57)_斯威夫特

五七

　　▼第八章

　　格勒大錐概況（續）。古今歷史訂正。

　　我很想見一見古代最著名的學者和賢人，為此我特地安排了一天時間。我請求召見荷馬^[48]和亞理斯多德，是不是讓他倆率領著評注過他們的著作的人出現在我們面前。不過他們人數太多了，幾百人只好暫時在大殿前和幾間外殿裡侍候。我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這兩位偉人，不但能從人群中把他們認出來，而且也能把他們倆清楚地分開。就他們兩人來說，荷馬來得較為高大俊秀。像他這樣年齡的人，走起路來也算很硬朗的了。他那一雙眼睛活潑而銳利，我從來還沒有見過這樣活潑而銳利的一雙眼睛。

　　亞理斯多德腰彎得厲害，拄著一根拐杖。他容貌清瘦，頭髮又稀又長，嗓音低沉。我很快就發現他們兩個人並不認識其餘的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這些人。有一位鬼魂，我不必說出他的姓名來了，悄悄地對我說：這些評注家由於慚愧自己把這兩位作家介紹給後世的時候錯誤百出，所以在地下總遠遠地躲著他們的作家，我把戴底摩斯和由斯大修斯^[49]介紹給荷馬，並且勸他待他們好一些，因為他很快就發現他們對於瞭解一位詩人的精神缺乏天才；當我把斯各特斯和拉牟斯^[50]介紹給亞理斯多德時，他聽了我的介紹竟勃然大怒，他問他們：其餘的人是不是也像他們一樣都是一些傻瓜。

　　我又請求長官把笛卡兒^[51]和伽桑狄^[52]召來。我勸他們把自己的思想體系解釋給亞理斯多德聽。這位偉大的哲學家坦率地承認自己在自然哲學方面所犯的錯誤，因為他也像別人一樣，對許多問題不能不妄加臆測；他同時也發現伽桑狄盡力宣揚的伊壁鳩魯^[53]學說和笛卡兒的渦動說也同樣不值一駁。他預言萬有引力說^[54]也將遭遇同樣的命運，雖然當代學者熱衷於這一學說。他說，新的自然體系不過是一時的風尚，因時代不同而經常變更。即使有人自以為可以以數學原理證明這些體系，也只能在短短的一個時期內流行，及至得出證明，也就不再行時了。

　　我用了五天時間跟許多古代學者談話。古羅馬的皇帝大半我都見到了。我勸說長官把伊裡奧伽巴婁斯^[55]的廚師召來，給我們做一桌筵席，但是由於缺乏材料，竟顯示不出他們的本領來。愛基西勞斯^[56]的農奴給我們做了一盆斯巴達式肉羹，我只吃了一匙子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陪我到島上來的那兩位先生因為急於辦理私事必須在三天后回去，我就在這三天裡會見了一些已經死去的近代名人，他們都是兩三百年來我國和歐洲其他各國顯赫一時的大人物。我一向崇拜名門世家，於是就請求長官召見一二十位國王，連同他們的八、九代祖先也一齊召來。但是出乎意料，我竟大失所望，他們一輩輩傳下來並不都頭戴皇冠，我在一個皇族世系中竟發現有兩位提琴師，三位衣飾華麗的朝臣和一位意大利教長。

　　另一個皇族世系中卻有一位理髮匠，一位修道院主和兩位紅衣主教。由於我太尊敬這些戴皇冠的人，所以對這個微妙的話題就不便談下去了。至於那些公爵、侯爵、伯爵、子爵之流，我就顧不得那麼多了。我坦白承認，因為我能夠從他們的祖先身上找出一些名門望族的某些特徵，溯流窮源，倒也非常有趣。我看得清清楚楚，哪一家人的長下巴頦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另一家人有兩代總是出壞蛋，再傳下去兩代又盡是傻子，為什麼第三家人瘋瘋癲癲的，為什麼第四家人是一群騙子。

　　像坡裡道爾·維吉爾^[57]在講到一個名門大家的時候說過：男子不勇敢，女子不貞潔，^[58]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殘暴、欺詐和怯懦怎麼會成了一些家族的特徵，而他們這些特點竟跟它們的盾牌紋章同樣出名呢。是什麼人第一次給一個高貴的家族帶來了梅毒，代代相傳使他的後代生著瘰鬁毒瘤。我看到他們的世系中有的是小廝、僕人、侍者、車夫、賭徒、琴師、戲子、軍人和扒手，我就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了。

　　最令我作嘔的要算現代歷史了。因為仔細檢查一下近百年來宮廷裡的所有大人物，我發現一些像娼妓一樣的作家怎樣哄騙世人：懦夫立了偉大的戰功，傻子提出了聰明的建議，阿諛奉承的人最誠懇，出賣祖國的人竟具有古代羅馬人的優良品質，不信神的人最虔誠，雞奸犯最貞潔，告密者最誠實。多少無辜的好人，由於大臣影響了腐敗的法官，黨派傾軋，而被判處死刑或者流放在外。多少惡棍爬上了高位，受到國王的信任，作威作福，有錢有勢。朝廷、樞密院和上議院裡發生的大事，他們進行的政治活動大半都可以和鴇母、妓女、烏龜、寄生蟲和小丑的行為媲美。世界上的偉大事業和革命事業的動機原來不過如此，他們取得成功只是由於發生了可恥的意外事件，我聽了這些真情實況，對於人類的智慧和正直就不免鄙夷了。

　　我在這裡還發現許多裝模作樣寫什麼軼聞秘史的人多麼詭詐而無知，許多國王都被他們用一杯毒藥送進了墳墓；君王和首相無人在場時的談話也被他們紀錄了下來；他們公開了駐外大使和國務大臣的思想和秘密，但不幸的是他們卻老是犯錯誤。我在這裡還發現了許多震盪世界的大事的真正原因，一個妓女把持著後門的樓梯，後門的樓梯支配著樞密院，樞密院卻操縱著上議院。一位將軍在我面前懺悔：他打過一次勝仗，那完全是由於怯懦而指揮無方；一位海軍大將說：因為缺乏正確的情報，本來他打算率領艦隊投敵，誰知卻打敗了敵人。三位國王向我鄭重聲明：他們在位期間，除非是偶然發生錯誤或者中了他們的親信大臣的詭計，他們從來沒有提拔過一個有功的人。假如他們再活在世上，他們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他們提出了有力的證據說明：不允許有貪污腐化的行為，坐在寶座上就沒有人會擁護你，因為道德灌輸給人的那種過於自信、矜持、倔強的性格對於公眾事務永遠是一種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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