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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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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求他耐心聽我說一說自己的經歷。我就把我最後一次離開英國直到他發現我的時候為止的經歷,老老實實地說了一遍。事實總能夠說服懂道理的人,這位誠實可敬的先生有幾分學問,頭腦也很清楚,所以馬上就相信我很坦率,說的是真話。但是,為了證實我的話,我就請他叫人把我的櫃櫥拿進來,櫃櫥的鑰匙還在我的衣袋裡(他已經把水手們怎樣處理小房子的情形告訴了我)。 我當著他的面打開了櫃櫥,把我在那個國家裡收集的小小的一部分珍品拿出來給他看,說來奇怪,我居然能夠從那個國家被人救了出來。這裡面有我用國王的鬍子茬兒作的一把梳子,還有一把也是用同樣材料做的,不過裝在王后剪下來的拇指指甲上——我拿它來當作梳子背;一些一英尺到半碼長的縫衣針和別針;四根黃蜂刺,就像細木匠用的平頭針一樣;幾根王后梳落下來的頭髮;一個金戒指,這是一天王后格外加恩賜給我的禮物,她從小指頭上取了下來,套在我的頭上,就像一隻項圈一樣。為了報答船長對我的寬待,我請求他接受這個戒指,他卻堅決拒絕了。我又拿出我親手從一位侍從女官的腳趾上割下來的一塊雞眼。它有一個肯特郡[33]出產的蘋果那麼大,而且非常堅硬,我回到英國把它挖成了一隻酒杯,並且用白銀把它鑲了起來。最後,我又請他看我在那兒穿的緊身褲,那是用一隻老鼠的皮做成的。 我無論送給他什麼他都不接受。我拿出一個僕人的牙齒給他看,他十分好奇地仔細端詳,我覺得他非常喜歡,就送給了他。他千恩萬謝地接了,這樣一件小禮物本來用不著這樣道謝的,那是一位拙笨的牙醫從葛蘭達克利赤的一位害牙疼的僕人嘴裡拔下來的,事實上是拔錯了,這顆牙齒和他嘴裡的其他牙齒一樣是很健康的,我把它洗乾淨以後放在櫃櫥裡了。它大約有一英尺高,直徑四英寸。 船長聽了我這一段簡單明瞭的敘述非常滿意。他說:他希望我回到英國以後,能夠寫一部書公開發表。我回答說:我認為我們的遊記已經出版得太多了,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就不可能有任何成就。所以我很懷疑有些作家為了貪圖名利,或者為了博得無知讀者的歡心,會把真實性丟在腦後。我的遊記卻不會像大多數遊記那樣,充滿關於奇怪的草、木、鳥、獸,或者未開化的民族的野蠻風俗、偶像崇拜等華而不實的描寫。我只寫一般事實,而不記別的事情。儘管如此,我很感謝他的好意,並且答應他考慮寫書的事。 他說,有一件事情他覺得很奇怪,就是我說話聲音為什麼這樣響。他問我,是不是那個國家的國王和王后耳朵有點兒聾。我告訴他,兩年多以來,我一直習慣於這樣大聲說話。我也很奇怪他和水手們說話就像說悄悄話,可是我還是聽得很清楚。在那個國家裡,我說話就像一個人站在街心,跟從教堂尖塔的窗子裡向外探望的另一個人談話一樣。只有把我放在桌上,或者把我托在手上,說話聲音才不必那麼大。我告訴他,我也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我剛上船時,水手們圍住我站著,我還以為他們是我平生所見過的最不足道的小人呢。 真的,我在那個國王的國土上的時候,兩眼已經看慣了大東西,一照鏡子我就受不了,因為相形之下,實在自慚形穢。船長說,在我們一道吃飯的時候,他發現我看到任何東西都似乎有些驚奇,總好像忍不住要笑。他當時也莫名其妙,只好認為我有些神經失常。我回答說,他說的很對。我當時是覺得奇怪,菜盤只有三便士銀幣那樣大,一條豬腿不夠一口吃的,酒杯還不如一個胡桃殼大,這叫我怎麼受得了。我接著又用同樣的方式把他的其餘的家用器具和食品形容了一番。 在我侍候王后的時候儘管她吩咐給我預備了一套小型日用品,可是我一心只注意周圍的大東西,就像人們對待自己的錯誤一樣,對於自己的渺小卻視而不見。船長很能領會我這些挖苦話,也就引用了一句古老的英國諺語來挖苦我,說他懷疑我的眼睛比我的肚子還大,因為我雖然餓了一天,他卻發現我的胃口並不太好。他又開玩笑說,他很願意出一百英鎊看看大鷹嘴上銜著我的箱子,再從高空中把它丟在海裡的情景。那一定是驚心動魄的奇觀,值得描寫下來,傳之後世:這跟法厄同[34]的故事顯然可以媲美。他情不自禁地用了這個比喻,不過我卻不大欣賞他這種牽強附會的說法。 船長這次去了越南的東京,目前在返回英國的途中,他的船正向東北方向行駛,到達北緯四十四度、東經一百四十三度的地方。我上船兩天以後,遇到了貿易風,我們就向南方行駛了很長一個時期,又沿著新荷蘭(澳大利亞)海岸航行,航行的方向一直是西南西,等到繞過了好望角才轉向南南西。我們的航行十分順利,我也就不把每天的航行日記轉載在這裡費讀者的神了。船長曾把船駛進一兩個港口,派小艇去採購食物、取淡水。但在我們到達唐茲錨地以前,我一直沒有下船。到達唐茲的時間是一七〇六年六月三日,我脫險已經大約有九個月了。我要求把我的東西留下來作為乘船的費用,但是船長卻堅決不收分文。我們依依告別,我還要他答應到瑞贅夫我的家裡去看我。我還向船長借了五先令,雇一匹馬和一位嚮導回家。 我在路上看見房屋、樹木、牛羊、行人都很矮小,就以為自己是在利立浦特境內似的。我擔心踩傷每一個我遇到的行人,老是大聲叫喊,要他們讓路。因為我對人不講禮貌,所以有一兩次,我差點被人打得頭破血流。 我打聽了一陣,才找到了自己的家。一位僕人開了門,我彎著腰走了進去,像鵝進窩一樣,因為我怕碰著頭。我的妻子跑出來擁抱我,可是我彎下身去一直彎到她的膝下,以為如果不這樣,她就無法夠到我的嘴巴,我的女兒跪下來要我替她祝福,可是我長期以來已經習慣於站著仰頭看六十英尺以上的高處,所以直到她站起來以後,我才看見她。接著我就跑上前去要用一隻手攔腰把她提起來。我很瞧不起我的僕人和家裡來的一兩位客人,就好像他們是矮子,而我是巨人一樣。我對妻子說,她持家太節省了,因為我發現她把自己和女兒都餓得不像樣了。總而言之,我的舉動令人莫名其妙,他們都跟船長初見到我的時候一樣,認為我精神有些失常。我提到這件事,是為了證明習慣和偏見的力量是很大的。 過了不久,我和親屬、朋友就能互相瞭解,趨於正常了,可是我的妻子卻堅決主張我再也不能去航海了。但是我命中註定的不幸,她是沒有力量阻止的,到底怎樣,讀者以後就可以曉得。我的不幸的航行的第二部分就到此結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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