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39)_斯威夫特

三九

　　我回答說：這是不必要的，也太浪費時間。只要一個水手用手指頭鉤住鐵環，把箱子從海裡提到船上，放到船長室裡去就行了。他們中間有幾個人聽到我這樣胡說，以為我是個瘋子；有的就大笑起來。我絕沒有想到在我周圍的人全和我一樣的身材，體力也差不多。木匠來了，只花了幾分鐘就鋸了一個四英尺見方的缺口。接著放下來一個小梯子，我爬了上去，這才被他們弄到船上。我的身體衰弱極了。

　　水手們都非常驚奇，問了我上千個問題，我卻沒有心思回答。我看見這麼多矮子，同樣也非常吃驚，因為我的眼睛看慣了我才離開不久的巨人，所以我把他們都看成是矮人了。但是船長托馬斯·威爾柯克斯先生是一個誠實、可敬的施羅普郡^[32]人。他看見我快要暈倒了，就把我帶到他的艙裡去，給我吃了一種強心藥使我安定，又讓我睡在他的床上，勸我休息一會兒，這也正是我最需要的。在睡著以前，我告訴他：我的箱子裡有幾件貴重家具，丟了未免可惜，有一張漂亮的吊床、一張好看的行軍床、兩把椅子、一張桌子，還有一個櫃櫥。我那個小房間四壁都掛著，也可以說是墊著綢緞和棉花。如果他吩咐水手把那箱子拿進艙來，我可以當面打開，把我的家當拿出來給他看。

　　船長聽見我在說胡話，也斷定我是發了瘋。不過（我想他當時是要使我安定下來），他答應按照我的要求吩咐他們去作這件事。他走到甲板上去，派了幾個人到我的小屋裡，把我的東西全部搬上來，並且把牆上的墊褥也扯了下來（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作了這些事）；但是椅子、櫃櫥和床都是用螺絲釘在地板上的，那些水手不知道這個，硬扯了起來，所以全搞壞了。他們又敲下了幾塊木板來，拿到船上來用。他們把想要的東西都拿完了以後，就把空箱子丟在海裡，因為箱底和四壁全是裂縫，馬上就沉到海底了。我很高興沒有親眼看見他們的破壞行動；我相信那一定會使我感觸萬端，一件件往事會湧上心頭，而這些事我卻寧願忘掉。

　　我睡了幾個鐘頭，但是總睡不安寧，不斷夢到我離開的那個地方和我已經躲避過了的危險境遇。不過，一覺醒來，我覺得精力大為恢復。這時大概是晚上八點鐘左右，船長以為我餓得太久了，馬上就吩咐給我開晚飯。他很和藹地招待我，覺得我的態度並不粗野，說話也有條有理。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他要我把我的旅行經過告訴他，我住在那個大得驚人的木箱子裡漂流海上到底是什麼緣故。他說：在中午十二點鐘左右，他正拿著望遠鏡瞭望，在遠處發現了那東西，還以為是一艘帆船，它離開他們的航線不遠，他很想趕上前去，因為船上存的餅乾已經快吃完了，他很希望能買到一些。

　　可是船向前駛近一點以後，才發現他弄錯了，他就派人坐了小艇去看看我到底是什麼東西。水手們回來都十分驚怕，發誓說他們發現了一座漂流著的房屋。他大笑起來，以為他們胡說，就親自坐小艇去看，並且吩咐水手隨身帶上一根結實的纜繩，當時風平浪靜，他繞著箱子劃了幾圈，看見了箱子上的窗戶和護窗的鐵絲網，又發現一面是一整塊木板，沒有透光的地方，上面卻有兩個鉤環，他就吩咐水手劃到那一面去，把纜繩拴住一個鉤環，又命令水手把我的櫃子（他是這樣說的）向大船拖去。拖到船邊以後，他命令再拿一根纜繩拴在箱頂的鐵環上，利用滑車把我的箱子舉起來，可是全體水手一齊動手還抬不起，只抬高了兩三英尺。他說，他們看見我把手杖和手帕從洞裡伸出來，就斷定一定有什麼不幸的人被關在裡面了。

　　我問他最先發現我的時候，他和水手們可曾看見天上有沒有幾隻大鳥。他回答說，我睡覺的時候，他和水手們還在談論這件事，有一個水手說他看見三隻鷹向北方飛去，不過他卻沒有說比普通的鷹大。我想那一定是因為它們飛得太高的緣故。他當時也猜不透為什麼我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我又問船長，他估計我們離開陸地有多遠。他說，根據他所能做出的最精確的估計，至少有一百里格。

　　我告訴他，他幾乎多算了一半路程，因為我掉到海裡的時候，離開我來的那個地方還不到兩小時。他聽我這樣說，又以為我神經錯亂了。他暗示我又發瘋了，勸我到給我預備好的艙房裡去睡覺。我告訴他，他招待我這樣好又跟我做伴，我早就恢復過來了，我跟平時一樣，神志清醒。他這時卻認真起來，說要不客氣地問我，是不是我犯了什麼大罪，受到了哪一國君王的處分，他們把我丟在櫃子裡面，就像其他國家對付重罪犯那樣，把他放在沒有糧食的破船上，趕到海外去。他雖然懊惱搭救了一個壞人上船，不過還是說話算話，等到了第一個港口就送我平安上岸。他又說，我最初對水手們胡說八道，後來又對他講了一些關於小房子或者櫃子的胡話，加上我在吃晚飯時的樣子、舉動都很奇怪，他覺得我越來越可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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