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32)_斯威夫特

三二

　　侍從女官們常常邀葛蘭達克利赤到她們的房間裡去，並且要她把我帶去，因為她們想趁機會見見我、撫摸我。她們常常把我從頭到腳剝得精光，讓我躺在她們的胸膛上。我非常討厭她們這種舉動。因為老實說，她們的皮膚發出一種難聞的臭味。我本來不願說、也不想說這些善良女人的壞話，因為我對她們是極為尊敬的。不過我覺得因為我矮小，我的嗅覺相應地也就比較銳敏，可是這些漂亮人兒在她們情人眼裡，或者她們彼此之間，卻一點也不顯得討厭，就像在英國我們對於這樣的人兒也並不感到討厭一樣。不過不管怎樣，我覺得她們天生的味道還比較可以忍耐，有時她們用了香水，我一聞馬上就昏過去。我再也忘不了在利立浦特時，有一天很暖和，我運動了一陣，有一位好友竟冒昧地說我身上氣味很大。實際上我和許多男子一樣，並沒有這種缺點。我想，在我說來，這位朋友的嗅覺比較銳敏，好像我的嗅覺對這個國家的人民說來也比較銳敏一樣。就這點來說，我不能不為我的主人王后和我的保姆葛蘭達克利赤說句公道話，她們是和英國任何一位小姐太太一樣芬芳的。

　　我的保姆帶我去拜訪這些侍從女官時，最令我不安的是：她們對我一點也不講禮貌，竟把我當作一個微不足道的生物。她們在我面前剝得精光，然後再穿上襯衫。當她們把我放在梳粧檯上時，面對著她們赤條條的身體，老實說，我看來一點也不感到什麼誘惑，除了恐怖，厭惡以外，沒有別的感情。她們的皮膚看來是那麼粗糙不平，顏色不一，在近處看她們的皮膚到處都是一顆顆像切面包用的墊板一樣大小的黑痣，披下來的長髮比包裹繩子還粗，至於她們身上其他部分就更不必提了。

　　她們毫無忌憚地在我跟前小便，把喝下去的水解掉，一次至少有兩豬頭升^[21]，而溺器足足可以容得下三大桶^[22]小便。最漂亮的侍從女官是一位活潑而淘氣的十六歲的女郎。有時她把我兩腳分開讓我跨在她的奶頭上，還有許許多多其他花樣，都不能過於詳細地加以描寫了，還請讀者原諒。但是我感到十分不愉快，我請求葛蘭達克利赤替我找點藉口，讓我不再和這個女孩子見面。

　　有一天，我的保姆的女教師的侄子來了。他是一位青年公子，他強拉她們去看一個罪犯被執行死刑。這罪犯把青年公子的好友暗殺了。他們說服了葛蘭達克利赤和他們一塊去，她很不願意去，因為她生性仁慈。至於我呢，雖然厭惡這種場面，但是好奇心驅使我去看一看，我認為這種事一定是很不平凡的。犯人被綁在特別為此而設的斷頭臺的一把椅子裡。行刑刀有四十英尺長，一刀就把人頭砍了下來。從靜脈管和動脈管噴出了大量鮮血，血柱噴得很高，就是凡爾賽宮的大噴泉^[23]也趕不上它。人頭落在斷頭臺的地板上砰的一聲，嚇了我一跳，儘管我還遠在半英里以外。

　　王后常常聽我說起航海中發生的事情，而且一看見我煩惱就要想方設法為我解愁散悶。她問我會不會使帆劃槳；稍做一點划船運動是不是對我的身體有益？我回答說：我既會揚帆，也會劃槳。儘管我的正式職業是船上的內、外科醫生，但是必要時也得幹普通水手的工作。但是不能想像在他們的國家裡，我怎麼能夠划船，這裡的一艘單人小艇就有我們第一流的軍艦那麼大，像我能駕駛的小船在他們的江河裡是永遠也不會有的。王后陛下說：如果我設計一艘船，她手下的細木匠一定能照樣製造，她也會給我準備一個划船的場所。那人是一位精巧的工匠，在我指導下十天內就造好了一艘船具齊全的遊艇，足足容得下八個歐洲人。船造好以後，王后非常高興，她把它抱在懷裡去見國王。

　　國王就下令把船放在一隻盛滿了水的水箱裡，並且把我放在船上叫我試驗一下。可是地方太小了，我無法使用那兩把小槳。不過王后早就想出了另外的辦法。她命令細木匠製造了一隻木水槽，有三百英尺長，五十英尺寬，八英尺深，並且在木槽外面塗上瀝青以防漏水。那只水槽就靠牆放在王宮外殿的地上。靠近槽底的地方有一個水龍頭，準備水臭了可以放水出來，而用不上半點鐘兩位僕人就可以把水槽裝滿水。我時常在那裡面划船消遣，也給王后和貴婦們解悶，我的技術和靈巧使她們感到非常高興。有時我張起帆來，貴婦們就用扇子來助我一陣大風，我只要掌舵就行了。她們扇得疲倦了的時候，就由幾位內宮侍從用嘴吹氣送帆前進，我隨心所欲，有時向右有時向左，賣弄我的掌舵本領。劃完船以後，葛蘭達克利赤總是把我的船帶到她的房間裡去，掛在釘子上晾乾。

　　我從事這種運動只出過一次事故，那次險些兒丟了性命。一位侍從把船放進了水槽，照顧葛蘭達克利赤的那位女教師多管閒事，把我舉了起來，要把我放在船裡，可是我竟從她手指縫裡落了下來。真是僥天之幸，如果不是這位好太太的胸衣上插著一根大別針把我擋住了，我一定會從四十英尺的高空跌下來。別針的針頭穿過我的襯衣和褲帶，把我吊在半空，葛蘭達克利赤跑過來才救了我的性命。

　　一位僕人每三天負責給我的水槽換一次新水。他一時沒有看清楚，不小心把水桶裡的一隻大青蛙倒在水槽裡了。這只青蛙一直躲在水底，可是他們把我放在船上以後，它發現了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就爬了上來，把船弄得向一邊歪，我只好把全身重量靠在另一邊來維持船身的平衡，不讓船翻身。青蛙上船以後，一跳就有半個船遠，接著就在我頭頂上忽前忽後跳來跳去，在我臉上、衣服上塗了一些可厭的黏液。它那一副又肥又大的模樣，可以說是一切動物中最難看的了。但是，我要求葛蘭達克利赤讓我一個人來對付它。我用槳狠狠地打了它一頓，最後才逼得它跳出了小船。

　　不過我在這個王國裡遇到的最危險的一件事是一隻猴子弄出來的。它是禦廚的一位管理員養的。當時葛蘭達克利赤有事到別處去了，也許她是去看什麼人，就把我關在她的小房裡。天氣很暖，小房的窗戶開著，我住的大箱子的門窗也都開著，因為這只箱子又寬敞又方便，所以我常住在裡面。我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桌旁想什麼，忽然聽到一個東西從小房的窗口跳了進來，在房裡從一頭跳到另一頭；儘管我十分害怕，還是大膽地向外探望了一下，不過坐在那裡沒敢動一動；接著我看到了那個頑皮的動物，它在那裡忽高忽低上下地蹦著，最後才跑到了木箱跟前，它似乎又驚又喜，從門口和每一個窗口向裡面張望。

　　我躲在房間（木箱子）最遠的犄角裡，但是猴子從四面向屋裡探頭探腦，嚇得我慌裡慌張，竟沒有想到可以躲在床底下，這本來是極容易辦到的。它咧嘴齜牙吱吱地叫了半天，終於發現了我。它從門口伸進一隻爪子來，像貓逗老鼠玩一樣。儘管我躲來躲去，到後來還是被它抓住了我的上衣下擺（我的上衣是用本地綢做的，又厚又結實），把我拖了出去。它用右前爪抓起我來，就像保姆抱起孩子要餵奶似的把我抱在懷裡，這跟我在歐洲看見過的猴子抱小猴子的方式一模一樣。我一掙扎，它就抓得更緊，所以，我覺得還是順從的好。

　　我相信它把我錯看成一隻小猴子了，因為它時常用另一隻前爪輕輕地撫摸著我。它正玩得高興，小房門口傳來了一陣響聲，似乎有人在開門，這打斷了它的興頭。它馬上跳到原先進來的那個窗戶上去，用三隻爪子走路，一隻爪子抱住我，從窗臺穿過導水管和簷水霤，一直爬上了鄰屋的房頂。它抱我出去時，我聽到葛蘭達克利赤尖叫了一聲。那可憐的姑娘幾乎發狂了。王宮的這一帶吵吵鬧鬧；僕人們趕著去找梯子。宮裡有好幾百人都看見那猴子坐在一座屋脊上，用一隻前爪像抱一個嬰孩似的抱著我，用另一隻前爪喂我，把從嘴中嗉袋裡擠出來的食物硬塞進我的嘴，我不肯吃，它就輕輕地拍打我，惹得許多人在下邊哈哈大笑。我想這也不應該責備他們，因為看見那樣子，除了我以外毫無疑問誰都會感到可笑。那時有幾個人往上丟石頭，想把猴子趕下來，可是這種行為馬上被嚴令制止了，要不然我早已腦漿迸裂了。

　　《格列佛遊記》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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