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三九


  ▼57

  那時候,安璣·克萊已經丟魂失魄地順著原先的來路走回去了。他進了旅館,在擺著早餐的桌子旁邊坐下,兩眼發直,只往面前傻看;先還毫無知覺地又吃又喝,後來忽然又馬上就要賬單;賬單拿來,付過了錢,他就提起他那件唯一的行囊——盛梳妝用具的小提包,走出了旅館。

  當他正要離開的時候,一封電報送到他面前,原來是他母親打來的,上頭只寥寥幾句話,一面說他們知道了他的行蹤,很覺欣慰,一面告訴他,說他哥哥克伯,已經跟梅綏·翔特求婚成功了。

  克萊把電報搓成一團,一直朝著車站走去;到了車站一問,才知道,得待上一點多鐘才能有車。他在車站坐下想要等候,但是等了有一刻鐘,卻又覺得不能在這個地方再等了。他那時已經心神摧傷,知覺麻木,本來沒有什麼匆匆的必要;不過這樣一個地方,叫他受過這樣一番經歷,他總想快快躲開才好;因此他就起身朝著前面一個車站走去,想要在那兒坐火車。

  他所走的那條大道,空曠顯敞,往前不遠,就通到一個山谷裡,老遠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它從山谷這一邊穿到山谷那一邊。他走了一會兒,把這段穀道走了有一大半,就在山谷西邊彎著腰上了山坡了,正在那時,他站住了腳喘氣,不知不覺地回頭看去。至於他為什麼回頭,他也說不出來,不過好像有什麼東西逼著他這樣做似的。那條好像帶子的大道,在他身後越來越細,一直到他目力望不到的地方;他回頭看去的時候,只見有一個小斑點,闖上了空曠灰白的大路,往前移動。

  那個小點,原是一個正跑來的人。克萊忽忽悠悠地覺得,這個人仿佛追他似的,就站住等候。

  那個人現在跑下山谷的斜坡了,是一個女人的模樣,但是克萊既是一點兒也沒想到,他自己的太太會跟著追來,因此雖然後來苔絲走得更近,克萊還是沒認出來是她,因為她穿的衣服,完全跟從前不同。等到她離他十分相近,他才敢信那是苔絲。

  「我剛到車站——你就走了——我看見你走了——我跟著就一直追你追到這兒!」

  他只見她臉上非常慘白,呼吸非常急促,全身的筋肉都顫抖,因此他就一句話都沒問她,只把她的手握住了,掖到自己的胳膊底下,領著她往前走去。他想躲開任何可能遇到的其他旅人,就離開了大路,取道幾株杉樹下面一條僻靜的小路。他們深入了枝葉嗚咽的杉樹林子以後,他才站住了腳,帶著探問的神氣,往苔絲臉上看去。

  「安璣,」苔絲好像早就等待他這一看,所以就開口說,「你知道我一路這樣追你,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來報告你,我已經把他殺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浮起一種動人痛憐的慘笑。

  「什麼?」安璣看她那種怪樣子,以為她有些精神錯亂,所以問。

  「真的,我真那麼辦了——我也不知道我怎麼辦的,」她接著說,「不過,安璣,對你,對我,全都該這麼辦。我從前有一次,曾拿皮手套打過他的嘴,那時候,我已經就恐怕,以後總有一天,我非把他在我年少無知的時候用奸計坑害我的仇,把他由於我也間接地把你害了的仇,一齊都報一報不可。他把咱們兩個人離間了,把咱們兩個人毀了,現在我看他還能再離間別人不能;還能再毀別人不能。安璣,我從來就沒像愛你那樣愛過他,你知道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我跟著他去,都是因為你老不回來,我沒有法子才去的。

  「我當日那樣愛你,你為什麼可把我撂了哪?你怎麼把我撂了哪?我真想不出你撂我的道理來。不過我一點兒也不怪你;我只求你,看著我現在已經把他殺了的情分上,原諒我對不起你的地方就得了。你能不能原諒我哪?我跑來追你的時候,我一心相信,你一定會因為我已經把他打發了而原諒我的。我原先想,我要你再回心轉意,就非採取那種辦法不可,我想到那種辦法的時候,心裡就豁亮起來。我是因為你把我撂了,沒法再忍受了——你不知道我得不到你的愛那種痛苦吧?現在你可得說你知道了吧,親愛、親愛的丈夫啊;現在我已經把他打發了,你可得說你知道了吧!」

  「苔絲,我實在愛你——一點兒不錯,我愛你——從前的愛全都回來了!」他說,一面熱熱烈烈地用胳膊緊緊摟著她,「不過你說你把他殺了那句話——究竟怎麼講?」

  「我是說我真把他殺了。」她像在夢中一般,嘟囔著說。

  「怎麼,真殺了?那麼他已經死了嗎?」

  「不錯,死了。他聽見我因為你哭,就拿話來挖苦我,來呵叱我;並且還用髒話罵你;我受不住了,就把他殺了。我心裡真忍不下去了。他從前已經拿你挖苦過我多少回了。我把他殺了,就穿戴好了,跑出來找你。」

  克萊慢慢地才肯相信,即便苔絲沒真辦這件事,她至少曾動過殺機。他想到這裡,不覺一面對於她的衝動大大地害怕,一面對於她對他這樣濃烈的愛情,她這樣奇特的愛情,顯然能夠讓她完全消滅了道德意識的愛情,大大地驚異。但是苔絲自己,因為沒能看出這件事的嚴重性,卻好像覺得到底稱了心願似的;因此她伏在他的肩頭上,樂得哭起來的時候,他就打量她,同時心裡納悶,不知道德伯氏的血統裡,究竟有什麼令人不懂的特徵,才會讓苔絲做出這種離經反常的事來——如果那真能說是一件離經反常的事。他心裡有一瞬的工夫,曾經想到,德伯氏馬車跟殺人的傳說,所以會發生,也許就是因為人家都知道德伯家常幹這種事兒吧。在他當時心思混亂,精神興奮的情況下,他便假定,一定是苔絲在她剛才所說的那一陣悲傷如狂的時間裡,她的思想錯亂失常,才使她陷入了這樣的深淵。

  這件事情,如果實有其事,那太令人可怕了;如果只是暫時的幻覺,那太令人淒慘了。不過無論如何,他從前遺棄了的那位太太,那個感情熱烈的女人,現在卻在他面前,緊緊靠著他,毫無疑心,認為他是她的保護者。他看出來,她一定認為,他決不會不做她的保護者的。於是克萊終究讓柔情克服了。他用他那慘白的嘴唇,沒完沒結地去吻她,同時握著她的手說:

  「我永遠也不會丟下你!不論你做了什麼,也不論你沒做什麼,反正我都要用我的全力來保護你!最親愛的愛人!」

  於是他們又在樹下往前走去,苔絲往前走一走,就轉過臉來把克萊看一看。他現在雖然憔悴難看,但是苔絲卻分明一點兒也看不出他形貌上的毛病來。在她看來,他仍舊和往日一樣,不論形體方面還是心靈方面,全都完美無疵。他現在還是她的安提諾,甚至於是她的阿波羅[1];他那副病容,在她那副愛的眼光裡看來,跟她頭一次見他那時候,一樣地像晨光;因為天地之間,只有這一個臉的主人,才是純潔愛她的人,才是信她純潔的人。

  他不知不覺地要躲避什麼不幸,於是就改變了原先往鎮外頭一個車站上去的打算,一直更深地鑽到杉樹林子裡,因為這兒好些英里以內,全是杉樹。兩個人互相摟著腰,在乾爽的杉樹針葉上走去,心裡就忽忽悠悠,如癡如醉一般,只覺兩個人到底又在一塊兒了,沒有任何人來離間他們了,同時硬把那個死屍置之腦後。他們這樣走了好幾英里,後來苔絲忽然醒來,往四周一看,怯生生地說:

  「咱們這是不是要上哪個地方去?」

  「我也不知道,最親愛的,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

  「呃——咱們再往前走上幾英里,等到晚上,不論在哪兒找一個地方待一宿——也許能在偏僻的小房兒裡找一個地方。你還能走嗎,苔綏?」

  「能!只要你的胳膊摟著我,我就能一直走,一直走!」

  大體上看來,這倒似乎是個不錯的辦法。於是他們就加快腳步,躲開大路,揀著大致向北的偏僻小路走去。但是那一整天裡,他們的行動,都是悠悠忽忽,不切實際的;實際逃脫,喬裝改扮,長久隱藏,這種種問題,他們兩個好像都沒打算過。連他們的想法,全都是想起什麼來就是什麼,全不是未雨綢繆的計算,全都跟兩個小孩子的打算一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