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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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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鶴公寓的女老闆和公寓裡那些華美家具的女主人卜露太太,不能算是一個特別好管閒事的女人。因為她這個人,說起來也可憐,成天老算計賠賺,老琢磨怎麼能夠得到寓客們口袋裡的錢,她只顧物質方面的事兒,就沒有閒心去理會別的事兒了。但是現在,安璣·克萊對於她那兩位闊綽客人——她以為的德伯先生和太太——的拜訪,在時間上和情況上,都有些出乎尋常,所以她那種婦女本來有的好奇心,雖然一向抑制下去了(因為她認為,那種好奇心,除了對於租房這種營業發生作用以外,是不應該有的),但是卻又叫這番拜訪重新激發起來了。

  苔絲和她丈夫說話的時候,並沒進飯廳,只站在門口;卜露太太那時站在過道後面自己的起坐間裡,門一半開著,對於他們一對傷心人的談話——不知是否能算談話——能聽見一句半句。以後她聽見苔絲又回到樓上,聽見克萊起身離去,聽見他隨手把前門帶上。於是她又聽見樓上關門,她就知道,那是苔絲已經又進了她自己的房間了。卜露太太琢磨著,既是那位年輕的太太並沒穿戴整齊,那麼她再出來,總得待一會兒的。

  於是卜露太太輕輕悄悄地上了樓,站在前部房間的門外。原來頭層樓上是群鶴公寓裡最好的房間,現在歸德伯按星期租住。一共兩個房間,中間有兩扇折門通著,前面是客廳,後面是臥室。那時後屋靜悄悄的,前屋卻有聲音。

  她剛一聽的時候,只能辨出一個字音來,連續不斷地低聲呻吟發出,跟一個綁在伊賽昂輪[1]上的鬼魂喊的一樣。只聽得:

  「哦——哦——哦!」

  於是沉默了一下,跟著長歎了一聲,跟著又是:

  「哦——哦——哦!」

  那位女老闆巴著門上的鑰匙孔兒,往屋裡看去。屋裡能夠看得見的地方,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但是早餐桌子的一個角,還有桌子旁邊一把椅子,卻正伸到那一小部分上。那時候,桌子上已經把飯都開好了。苔絲跪在椅子前面,把臉趴在椅子座兒上,兩隻手緊緊握在頭上,她那晨間便服的長下擺,和她那睡衣的繡花邊,全拖在她身後的地上,她那兩隻腳伸在地毯上,腳上沒穿襪子,便鞋也掉下來了。那種沒法形容、表示絕望的呻吟,就是從她嘴裡嘟囔著發出來的。

  於是隔壁臥室裡一個男子的聲音問:

  「你怎麼啦?」

  苔絲並沒回答,只自己繼續念叨,這種念叨的腔調,說是呼痛,還不如說是自語,說是自語,還不如說是哀鳴。卜露太太只能聽見一部分:

  「可是我那親愛、親愛的丈夫又回來找我來了……我還一點兒都不知道!……都是你毫無心肝,花言巧語,把我愚弄的……你老不肯罷休,老來愚弄我!老來愚弄我!你老口口聲聲,說我媽要什麼,我妹妹要什麼,我弟弟要什麼,老用這些話來打動我的心!……你又說,我丈夫不會回來了,一輩子也不會回來了;你又嘲笑我,說我不該那麼傻,不該還盼望他來!……後來你到底把我弄得沒主意了,信了你的話,由著你的意!……但是他可又回來了!回來又走了。第二次又走了,這回真是一去不回了!……他永遠也不會再愛我了,連一丁點兒,一丁點兒都不會再愛我了,他只有恨我……哎,是啊,這一次他又把我撇下了,又為的是——你!」

  她的頭本來伏在椅子上,在她輾轉痛訴的時候,她的臉就轉到房門那面,就讓卜露太太看見了,只見她臉上痛苦萬狀,嘴唇都讓牙咬得流了血;她閉著眼睛,細長的眼毛都濕成一綹一綹,貼在臉上。只聽見她繼續說,「他又病得那個樣子,要活不長了,看樣子我恐怕他要活不長了!……我這番罪孽非要了他的命不可,我自己可死不了!……哦,我這一輩子算是讓你毀完了……我本來哀告過你,求你千萬別再毀我,可是你到底還是又把我毀了!……我自己的丈夫永遠也不——也不能——哎喲,老天哪——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臥室裡那個男人又說了幾句更令人難聽的話;於是忽然一陣衣裳窸窣的聲音。原來苔絲已經一跳而起了。卜露太太以為她就要開門沖出來,就急忙退到樓下去了。

  不過她這一舉動卻是多餘的,因為客廳的門並沒開。不過卜露太太覺得再上樓去偷看,究竟不大妥當,所以就到樓下她自己的起坐間裡去了。

  她在樓下雖然側耳細聽,但是卻始終聽不見樓上有什麼動靜;於是她就去到廚房,把沒吃完的早飯趕快吃完,又立刻回到樓下的前屋,手裡拿起活計來,等候她的房客拉鈴呼喚,她好親自去收拾桌子,借著探一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坐在那兒的時候,她能聽見上面的樓板現在微微地吱吱作響,好像有人走動似的;過了一會兒,這種動作便明白了,因為樓梯欄杆上一陣衣裳窸窣之後,就聽見前門有開關的聲音,跟著看見苔絲往柵欄院門走去,要上大街。她現在的穿戴,跟她剛來的時候一樣,是整整齊齊的富家少婦旅行的服裝,不過有一樣比來的時候不同,她的帽子和黑羽上,多了一個面紗。

  卜露太太並沒聽見那兩位房客在樓上門口說過什麼暫別或者久別的分手話。這也許是因為他們兩個剛才拌過嘴,所以誰也不理誰,也許是因為德伯先生還在睡鄉,因為德伯先生向來沒早起過。

  於是卜露太太又回到樓下那個後屋,在那兒繼續做活兒,因為她總是在後屋待的時候多。那位女房客總也沒回來,那位男房客總也沒拉鈴叫人。卜露太太覺得有點蹊蹺,就琢磨這種情況的緣故,同時不知道今天那麼早來拜訪的那個人,對於樓上這一男一女,會有什麼關係;她正琢磨的時候,不知不覺地把身子往椅子後面靠去。

  這樣一來,她的眼光就無意中落到天花板上。只見一個小點兒,從前永遠沒有看見過的,在白色的天花板中間出現。她剛一看見那個小點兒的時候,它的大小跟一個小蜂窩餅乾差不多。但是待了一會兒,它就變成手掌那麼大,同時還可以看出來,它的顏色是紅的。這個長方形的白色天花板,中間添上了這樣一個紅點兒,看來好像一張碩大無朋的么點紅桃牌。

  卜露太太當時不知怎麼,往壞裡疑慮起來。她上了桌子,用手去摸那塊地方,一摸是濕的,好像是血跡。

  她從桌子上下來,出了起坐間,上了樓,本想一直走進用作寢室的後屋。但是卜露太太雖說現在已經成了一個神經麻木的人了,當時她卻怎麼也不敢去動那個門鈕。她只站在外面留神細聽。屋裡非常地靜,什麼動靜也沒有,只有一種滴答聲,快慢一樣,送到她的耳朵裡。

  滴答,滴答,滴答。

  卜露太太急忙下了樓,開開前門,跑到街上。她剛好遇著鄰近別墅裡她認識的一個工人打街上過,她就求他進去,跟她一塊兒上樓;因為她對他說,恐怕她的房客有一位遭到了不幸。那個工人答應了她,跟著她上了樓梯口。

  卜露太太把客廳的門開開,往後一退,讓那個工人先進去了,她自己才跟著進去。只見屋裡並沒有人;桌子上的早餐——很豐富的早餐,有咖啡,有雞蛋,有冷火腿——也跟她先前把它擺在那兒的時候一樣,一動沒動,只是有一件,切肉的刀子不見了。於是她叫那個工人,穿過折門,到隔壁屋裡去看一看。

  那個工人把門開開,往裡剛走了一兩步,就差不多立時沉著臉拔步縮回,嘴裡說:「哎喲,了不得,床上那位先生死了!大概是叫刀子紮死的——滿地流的都是血!」

  當時一喧嚷起來,於是原先那所極安靜的房子裡,就來了許多的腳步雜遝之聲,其中之一是一個外科醫生的。傷口雖然很小,可是刀尖已經紮到死人的心房了,只見死人仰臥床上,顏面灰白,死挺挺的,好像原先他受傷之後就沒怎麼動似的。過了一刻鐘之後,旅客在床上被殺的新聞,就傳遍了那個時髦勝地上所有的街道和別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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