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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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克萊到了沙埠,匆匆地找了一家旅館,立刻打電報把他的地址告訴了他父親,已經是夜裡十一點鐘了,但是他還是往沙埠的街上走去。不過時間已經太晚了,拜訪打聽,都不是時候了,所以他無可奈何,只得捱到天亮再說。但是那個時候,他還是毫無心情回屋安歇。

  這一個時髦的海濱勝地,同它那東車站和西車站,它那幾個小碼頭,它那些松樹林,它那些散步場和它那些蔽覆的花園[1],在克萊看來,好像一個神仙世界,在神杖一指之下忽然出現,出現之後稍稍蒙上了一層塵土。那片廣大的愛敦荒原東端突出的一部分,就緊在跟前,然而就在那片古老蒼茫的荒原邊上,這麼一個輝煌新異的遊樂勝地,卻偏偏會發達起來。城市外面,走出去不到一英里,那些凹凸高低的地形,就全是洪荒以來的殘跡,那些低溝淺槽,就全是不列顛人留下而沒受過干擾的舊路。那塊地方,自從愷撒[2]以後,一土一石都沒人翻動過。然而外來的風物,卻好像預言家的蓖麻一般[3],在這兒忽然生長起來,並且把苔絲也引到了這兒。

  克萊在半夜街燈的亮光下,在舊世界上這個新世界曲裡拐彎的道路上來往溜達,看見那些新奇宅第的屋頂、煙囪、望閣、塔樓,巍然高峙,掩映在樹木中間和星光之下,因為這個地方全是由這種新奇的建築物組成的。它是一個各占一方的巨宅所構成的城市,是英倫海峽上一個供人遊樂的地中海勝地[4];並且現在在夜裡看來,顯得比它的真相還更巍峨偉大。

  大海就近在眼前,但是卻並沒有不調和的意味。海浪滔滔,克萊以為是松濤瑟瑟;松濤瑟瑟,克萊卻又以為是海浪滔滔。二者的聲音不可分辨。

  在這麼一個富麗繁華的城市裡,哪兒是他那位年輕的太太,一個鄉下女孩子,安身的地方呢?他越把這件事琢磨,越琢磨不出道理來。這個地方當然無地可耕,但是不是有奶可擠呢?也許她在一個宅門兒裡,雇給人做事吧。他往前走的時候,就朝著那些宅子的窗戶看去,只見窗戶裡的燈光一個一個全都滅了;他心裡就納悶,不知道哪一家是苔絲待的地方。

  猜想是毫無用處的,因此剛剛打過十二點鐘,他就進了旅館,上床躺下了。他滅燈以前,把苔絲那封情詞熱烈的信又看了一遍。不過要睡覺卻辦不到,因為那時他和她那樣近,卻又那樣遠。因此他就不斷地老把窗上的百葉窗打開,老把對面那些房子的背後打量,心裡老納悶,不知道苔絲正在哪一個窗戶裡面安息。

  他本來很可以不必上床去躺著,坐一整夜也差不多跟躺著一樣。早晨七點鐘他就從床上起來了;待了片刻就出了旅館,朝著郵政總局走去。走到郵局門口,只見對面一個樣子很伶俐的郵差,拿著早班信件,從郵局裡出來要去分送。

  「有一位克萊太太,住在什麼地方,你知道不知道?」安璣問。

  郵差把頭一搖。

  克萊忽然想起來,苔絲也許還用她自己的本姓吧,因此就又問:

  「她也叫德北小姐?」

  「德北?」

  這個姓兒那個郵差還是不知道。

  「先生,你知道,」他說,「這地方天天有人來,天天有人走,要是不知道他們的住址,就沒法兒找他們。」

  正在那時,又有一個郵差從郵局裡忙忙碌碌地往外走,克萊就把這個問題,又對他問了一遍。

  「我沒看見過姓德北的;不過可有姓德伯的,住在群鶴。」第二個郵差說。

  克萊一聽這個話,還以為苔絲已經採用了她祖上的真姓了,心裡一喜,就喊著說:「不錯,正是正是!群鶴是個什麼地方?」

  「是一家時髦的公寓。唉,你不知道,我們這兒,遍地都是公寓。」

  於是他們告訴了克萊往那個公寓去的路,克萊跟著就急急忙忙地找去了。他到了那兒的時候,正好送牛奶的也到了那兒。這個群鶴,雖然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別墅,房子四圍卻自己單有園子,並且從外面上看來,非常像私人住宅,誰也想不到它會是一個公寓。克萊心裡琢磨,恐怕苔絲是在這兒當女僕吧,要是真那樣的話,那她一定會從後門出來接牛奶,他也往後門那兒去好了。但是他終究不敢確定,所以他還是轉到前門,去拉門鈴。

  那時時光太早,所以女老闆親自出來把門開開了。克萊跟她打聽,有沒有一個苔莉莎·德伯,或者苔莉莎·德北,住在這兒。

  「你問的是德伯太太嗎?」

  「是。」

  那麼苔絲是以結過婚的身份對人了,他心裡不由一喜,雖然她並沒用他的姓。

  「請你告訴她,就說有一個親戚,很想要見她。」

  「這個時候未免早點兒。你貴姓,先生?」

  「安璣。」

  「安璣先生嗎?」

  「不是,就是安璣。那是我的名字。你這樣說她就明白。」

  「好吧,我看看她醒了沒有。」

  克萊讓那個女老闆讓到一個用作飯廳的前屋,裡面都掛著帶有彈簧的窗簾。他隔著簾子縫兒往外看去,只見外面有一片小小的草地,草地上有石楠樹和別的灌木。這麼看來,顯而易見,苔絲的境況決不像他猜想的那樣壞了。他忽然想起來,她一定是不知道用什麼法子,把那些珠寶要出來變賣了,才弄到這種地位。他覺得苔絲這麼辦很對,他連一分鐘、一秒鐘覺得她不對的時候都沒有。待了不久,他那兩個時時留神的耳朵,就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音,於是他的心就撲通撲通地亂跳起來,跳得使他覺得非常地難受,使他差不多都站不穩。「哎,我現在變成這種樣子,她看著該有什麼感想!」他正這樣自言自語,屋門開開了。

  苔絲站在門口,不但一點兒也不是他預先料想的那種光景——並且還和他料想的完全相反,這真使人如墜五里霧中。她那天生的美麗,讓她現在穿的衣服一襯托,就是不能說更增加了美麗,卻也得說更顯得美麗。她身上輕鬆地披著一件淺灰色的卡細米羊毛晨間便服,都繡著輕喪服素淨顏色的花樣,她腳上的拖鞋也和便衣是一樣的花色。她的脖子讓一片細絨花邊圍了個四面不透風,她那條我們記得很清楚的深棕色的粗髮辮,一半挽在頭後,一半披在肩上——這顯然是匆忙的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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