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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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不到一刻鐘的工夫,克萊就出了他父親那個公館的門了。他母親把他送到門外,一直到他那瘦削的身子在街上看不見了的時候,才回到屋裡。他很知道,他家裡離不得他父親養的那匹老騍馬,所以他不肯用它;他在一家客店裡雇了一輛小馬馬車,心裡急得差不多連韝馬的工夫都等不得。不到幾分鐘,他就坐著車,走上鎮外那條山道了;本年三四個月以前,也就在這條山道上,苔絲先懷著那樣的希望下了山,後來希望粉碎了,又懷著那樣的絕望上了山。 奔飛路不久就在他前面展開了,路旁的樹籬和樹木都正含著苞芽,發出紅色;但是克萊心裡想的卻是別的,他無意於風景,僅僅有時看看到了什麼地方,免得迷路而已。不到一個半鐘頭的工夫,他就經過王室欣陶莊田的南端,往上走到荒寒蒼涼的十字手了;就在這個兇神惡煞一般的孤石旁邊,從前亞雷·德伯,由於一陣想要改過自新而生的乖僻,曾逼著苔絲起誓永遠不再成心蠱惑他。山坡上面去年殘餘的蕁麻,仍舊挺著灰白的禿莖,今年春天的嫩枝,都從枯老的根上重新發芽。 他從十字手順著俯視其他欣陶莊田那片高原的邊崖,往前走了一會兒,再往右一拐,就到了空氣寒勁,石灰地質的棱窟槐了,苔絲給他的那些信裡面,有一封就是從這個地方發的,克萊以為那就是苔絲的母親所說苔絲暫住的地方呢。但是他在那兒,當然見不著苔絲;並且他一打聽,還有一樣事,使他更沮喪。原來在這塊地方上,雖然有很多的人,都知道苔絲這個名字,但是那些鄉下人和那個農夫本人,卻都不知道有個克萊太太。那麼,他們兩個分手以後,顯而易見,她永遠也沒用過他的姓了;苔絲覺得,他們那一次的分離,就等於完全脫離了關係,所以她的自尊心使她一方面不再姓克萊的姓,一方面寧可自己備嘗艱苦(克萊現在才頭一次知道她受艱苦),而不去找他父親。 那個地方上的人告訴他,說苔絲·德北並沒正式辭工,就回到布蕾穀那面她父母的家裡去了。既是這樣,當然得去找德北太太一趟了。德北太太信上曾說過,她已經不在馬勒村住了,但是卻又奇怪,她不肯說出她的真實住址來。現在唯一的辦法,只有先上馬勒村去打聽打聽再說了。棱窟槐那個農夫,雖然原先對苔絲很兇惡,現在對克萊卻很客氣,並且還借給了克萊車馬、人夫,送他到馬勒村去,因為克萊雇的那輛車,已經走夠一天的路程,轉回愛姆寺去了。 克萊讓那輛車把他送到布蕾穀外面,就把車馬、人夫打發回去了;他自己找了個客店住了一夜;第二天起來,他步行著走上了他那位親愛的苔絲那塊故土;當時節氣還早,園中和樹上還沒有多少青綠的顏色;因為雖然那時說是春天,卻實在不過是冬天罩著一層薄綠罷了。這種情況跟他所預期的正一致。 苔絲幼年居住的房子,現在是另外一個從來沒見過她的人家住著了,那家新住戶,正在園子裡,專心一意地做自己的活兒,仿佛這所房子,從前並沒住過別的人家,從前並沒跟別人的歷史發生過關係;其實他們的歷史跟已往那些人家的歷史比起來,只像一個癡人說的故事[1]一般。他們在園徑上走動,不顧別的,一心只琢磨自己的事兒,其實他們每一種動作,都跟他們以前那些人模糊的影子齟齬衝突。他們談起話來,也好像苔絲住在這兒的時光,比起現在來,一點兒也不緊張。就是他們頭上的春鳥,也都自鳴得意,仿佛並不覺得有什麼舊人離去似的。 這些無識無知的活寶貝兒,連他們以前的住戶姓甚名誰都記不大清楚;克萊跟他們一打聽,才知道約翰·德北已經死去;他的遺孀和遺孤,都搬出馬勒村了,先說要到王陴去住,後來卻又沒到王陴,到另一個地方去了。這個地方的名字,他們也告訴了克萊。既然那所房子裡面沒有苔絲了,克萊就憎恨起那個地方來,於是他連頭都沒回,就急忙走開了。 他所取的路,正是他頭一次看見苔絲跳舞的那一塊青草地。現在那塊地,也和那所房子一樣地令人憎恨了,可以說更令人憎恨。他一直穿過教堂墳地,只見許多新立的碑碣中間,有一個花樣比較精細,上面刻著: 紀念約翰·德北,其家實即顯赫一時之德伯,由征服者威廉王之武士之一裴根·德伯爵士起,歷數顯世而直傳至約翰。卒於一八——年三月十日。 一世之雄,而今安在。 有一個人,看樣子大概是教堂的管事,瞧見克萊站在那兒,就走近前來和他說:「啊,先生,這個人本不願意埋在這個地方,本想埋在王陴,因為他的祖墳在王陴。」 「為什麼他家裡的人不照著他的意思辦?」 「呃——因為沒有錢哪!唉,先生,這個話我就是對您說,在別處我是不能說的。您不知道,先生,就是這一統刻得這麼精緻的碑,還都沒給人錢。」 「啊,這個碑是誰刻的?」 那個人就把村裡一個石匠的姓名告訴了克萊,克萊離了教堂墳地,就到那個石匠家裡去了。一打聽,那個人的話果然不錯,他就把碑錢給了那個石匠。他把這件事辦了,就轉身朝著苔絲母女新搬的地方走去。 想從這個地方步行去到那兒,本來不成,但是當時克萊心裡不願意和別人在一塊兒,所以起初也不雇車,也不到火車站,只自己一個人走;那個地方,要是坐火車拐著彎兒走,本來也可以到的。走到沙氏屯,他卻覺得走不動了,就雇了一輛馬車;不過路不好走,一直快到晚上七點鐘的時候,才走到昭安住的地方。那兒離馬勒村差不多有二十多英里。 那個村莊本來不大,克萊沒費什麼事就找到了德北太太的住處:只見一所房子,坐落在一個圍著垣牆的園子裡,離大道很遠,德北太太那些笨重的家具,剛剛勉強能在裡面擺下。克萊知道德北太太分明是為了某種原因,不願意他來拜訪,因此他覺得自己來這一趟,未免有點兒魯莽。德北太太親自到門前見他,夕陽的餘暉,正射到她臉上。 這是克萊頭一次見她。不過當時克萊正滿腹心事,除了看見她還是一個相貌齊整的女人,穿著很體面的孀婦服裝而外,不顧得留神別的。他只得自己介紹,說他是苔絲的丈夫,並且說明他到這兒來的目的,不過說得很笨拙。「我想要立刻就見見她,」他又說,「你信上本來說要再寫信給我,可是你壓根兒就沒再寫。」 「因為她壓根兒就沒回來呀。」昭安說。 「你知道她現在怎麼樣嗎?」 「俺不知道。可是,先生,你可應該知道哇。」她說。 「這個我承認。她現時在什麼地方呢?」 剛一出來見面的時候,昭安就露出為難的神氣來,老把手捂著臉腮。 「她——一準在什麼地方,俺說不上來,」她回答說,「她從前——不過——」 「她從前在哪兒?」 「呃,她不在她從前待的那個地方了。」 她吞吞吐吐地說到這兒又不說了;那些小孩子們那時候都跑到門口,最小的那一個把他母親的衣襟一扯,低聲問: 「這就是要和大姐結婚的那個人嗎?」 「他已經和她結過婚了,」昭安低聲說,「你們都家去。」 克萊看出她咬定牙關不肯吐露消息,就問: 「您想苔絲願意我去找她嗎?要是她不願意的話,當然——」 「俺想她不願意吧。」 「你敢保嗎?」 「俺敢保她不會願意。」 他聽了這話,正要轉身走去,忽然又想起苔絲那封纏綿婉轉的信來。 「我敢保她願意,」他熱烈地反答,「我比你知道她知道得清楚。」 「這話也許是,先生;因為俺從來就沒摸得著她的准脾氣。」 「請你可憐可憐我這樣一個孤單受苦的人,把她住的地方告訴我吧,德北太太。」 苔絲的母親又心神不定地用手直上直下摸自己的臉。她一看他真正難過的樣子,到底低聲說: 「她在沙埠。」 「啊,在沙埠什麼地方?我聽說,沙埠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地方了。」 「俺只知道她在沙埠,細情俺就不曉得了。俺從來沒到過那兒。」 看昭安說話的神氣,她大概是真不知道。所以克萊也就沒再追問她。 「你要什麼東西不要?」他很溫柔地問。 「不要什麼,先生,」她說,「俺們一切還算過得去。」 克萊也沒進屋裡,就轉身走了,前面三英里有一個車站,克萊把馬車錢付了,就步行往那兒走去。那天往沙埠去的末一班車不久就開了,車上的乘客就有克萊在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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