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絲(115)_托馬斯·哈代

一一五

　　苔絲仍舊靜靜地聽著，只好像一個自動的機器那樣有規律，把一個修好了的蘿蔔放下去，再把一個還沒修的蘿蔔拿起來，不聲不響，不言不語，只能看出她是一個帶著愁思的地裡女工而已。

　　「不過我到這兒來，並不是特為來對你說這種話的，」德伯繼續說，「我的情況是這樣。你離開純瑞脊以後，我母親就故去了，現在是我自己當家主事了。我想把我的產業都變賣了，上非洲去，盡我的全力，做傳教的事業。當然我不是做這種事的材料，一定做不好。不過，我想要問你這麼一句話——你能不能給我一個唯一的機會，讓我把從前對你做的壞事補救補救？換一句話說，你能不能答應做我的太太，跟著我一塊兒到非洲去？……我連這樁貴重的文件都弄到手了。我母親臨死的時候囑咐我這麼辦來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羊皮紙來，掏的時候，因為不好意思，手都有點亂摸胡掏的樣子。

　　「那是什麼？」她問。

　　「一張結婚許可證。」

　　「哦，別，先生，別！」她嚇得往後倒退，急忙說道。

　　「你不願意嗎？為什麼？」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氣。但是這種失望，並不是完全由於想贖前愆，不能如願，卻分明表示，他對於她有點兒舊情復發：他那時是贖罪的心和縱欲的心，攜手同來。

　　「一點兒不錯。」他比以前口氣稍為暴躁，又開口說，但是剛說了這四個字，就回頭去看那個搖機器的。

　　苔絲也覺出來，他們兩個人的話，不能那麼就算說完了，所以就對那個搖機器的說，有一位先生前來看她，她要跟他走一走；說完了，就跟德伯一同往前穿過那片有像斑馬那樣條紋的地。他們走到剛剛犁過的那一部分，德伯伸出手來，要把苔絲扶過去，但是苔絲卻好像沒看見他似的，一直在壟上往前走去。

　　「苔絲，你不肯嫁我，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了？」他們剛走過那些壟溝，德伯就問。

　　「我不能嫁你。」

　　「為什麼？」

　　「你曉得，我對你毫無愛情。」

　　「不過日久天長，也許你慢慢會對我生出愛情來——只要你真能饒恕我以前的罪過，也許就能啊。」

　　「永遠也不能！」

　　「你怎麼說得這麼堅決？」

　　「我愛的是另一個人。」

　　這句話好像讓德伯吃了一驚。

　　「真的嗎？」他喊著說，「另一個人？難道你就一點兒也不顧道德方面的是非了嗎？」

　　「別，別，別——別說那種話！」

　　「無論怎麼樣，你對那個人的愛，也許只是一時的激動，你會把這種愛克服了的——」

　　「不是——不是。」

　　「我說是，是！為什麼不是？」

　　「我不能告訴你。」

　　「你要不撒謊，就該告訴我。」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我跟他已經結了婚了。」

　　「啊！」他喊了一聲，愣在那兒，只把眼睛盯著苔絲。

　　「這話我本來不願意說——我本來不打算說！」她分辯說，「這兒並沒人知道這件事，就是知道，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所以你——我請你，不要再往下追問了。你要明白，現在咱們兩個只是路人一般了。」

　　「咱們兩個路人一般？真的嗎？路人！」

　　他臉上一時之間露出他從前那種玩世不恭的神情，不過他用盡力量，把它壓制下去了。

　　「那個人就是你丈夫嗎？」他死板板地把那個搖機器的指了一下，問道。

　　「那個人！」她驕傲地說，「我想不是吧！」

　　「那麼是誰？」

　　「這話既是我不願意說的，那你就不必問了！」她要求他說，同時仰起臉來，用睫毛拂蔽的眼睛看著他，懇求他。

　　德伯心神錯亂了。

　　「不過我問你，完全是為你好！」他熱烈興奮，反唇相譏，說，「天使們哪！上帝饒恕我用那種字眼——我跟你起誓，我到這兒來，完全是想到為你好。苔絲——你別這麼瞧我——你這麼瞧我，我受不了！真的，自古至今，從來就沒有人有過你這樣的眼睛！唉，唉——我不能迷惑，迷惑就糟了。我原先還只當我一點兒感情都沒有了，誰想我一見你，可又舊情復發了！不過我覺得，要是咱們兩個結了婚，那咱們兩個就都魂潔靈淨，心安理得了。『不信神的丈夫因為妻子信神而得善，不信神的妻子因為丈夫信神而得善。』^[1]這是我自己對自己說的話。不過現在，我這番計劃完全成了泡影了；我只得忍受失望的痛苦了！」

　　他把眼睛瞅著地上，悶悶地琢磨。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