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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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絲徒勞奔波以後,好幾天已經過去了,照舊在地裡幹活兒。乾燥的寒風依然吹動,不過有些乾草障子支在迎風那面,做成一個屏蔽,給她把風擋住了。障子裡面蔽風的地方,放著一架切蘿蔔的機器,上面剛上過藍色塗料,它那種新鮮勁兒,和周圍的暗淡風光一比,顯得不但有色,並且差不多可以說是有聲。對著機器前面,有一個長長的土堆(也叫做土丘),那些蘿蔔,從初冬以來,就窖在那裡面了。苔絲那時正站在土堆敞著的一端,手裡拿著一把小彎刀,把每個蘿蔔上的泥土和鬚子,全都一點一點地削去,削完了,再把蘿蔔扔到機器裡。一個男工搖著機器,新切得了的蘿蔔片兒就從機器的槽子裡源源轉出。蘿蔔片兒顏色發黃,氣味新鮮,同時四周圍風聲呼呼,機器上刀聲颼颼,苔絲戴著皮套的手裡刀聲嚓嚓,氣味聲音,互相混合。

  地裡的蘿蔔掘出來以後,一片大地就變成荒寒淒涼的褐色了;現在這片褐色的大地上,又拱起一條一條的深褐色,慢慢展成了帶子那樣寬。一件有十條腿的東西,不緊不慢,不停不歇,順著剛拱起的條帶,從地的這一頭,一直走到地的那一頭。原來這件東西是兩匹馬、一個人,夾著一個耕犁,在作物收拾乾淨了的土地上耕翻,預備春季播種。

  好幾點鐘以來,那一片大地上的景物,老是這樣索然無趣,絲毫沒有變化。等到後來,在耕田的人馬那一面,才老遠看見有一個小黑點兒,從樹籬犄角上一個空隙出現,好像朝著坡上那兩個修蘿蔔的工人走動。這件東西,由一個小黑點兒的大小,慢慢變得像九柱戲裡的小柱子一樣,越來越近,沒有多大工夫就看得出來,那是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從棱窟槐那方面到來。搖切蘿蔔的機器那個工人,眼睛本來沒有別的事兒可做,所以就老瞧著那個往這兒走來的人;但是苔絲卻手眼一齊動作,沒能看見這番景象,後來還是她的夥伴告訴了她,她才曉得的。

  來的那個人並不是她那位刻薄的老闆——葛露卑農夫;卻是從前那個放蕩不羈的亞雷·德伯,現在打扮得有些像牧師。那時他既是沒有講法傳道,所以臉上就不帶那樣熱烈的神情了,並且他看見那位搖機器的在他面前,他的舉動好像有些不很得勁兒。苔絲一陣難受,臉都變白了,她把帶簷兒的風帽從臉上往下拉了一拉。

  德伯走上前來,安安靜靜地說:

  「苔絲,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談一談。」

  「我上回不是告訴過你,不讓你再來找我嗎?你怎麼不聽啊?」她說。

  「我是沒聽;不過我不聽有我不聽的道理呀。」

  「什麼道理,你說一說。」

  「這是一番大道理,恐怕是你想不到的。」

  他一面說,一面斜著眼去看那個搖機器的,看他是否在那兒偷聽他們。他看他們兩個離那個搖機器的並不很近,並且機器的聲音嘈雜,他說的話也傳不到那個人的耳朵裡。於是德伯就站在那個人和苔絲之間,背著那個人,把苔絲擋住。

  「我說的道理是這樣,」他好像良心上忽然一陣難過,嘴裡說,「上回咱們見面的時候,我淨顧替你我的靈魂著想了,就忘了打聽你的境遇怎麼樣。我只看見你的衣帽很整齊,所以就沒顧到那一節。不過現在我看出來了,你很苦——比從前我——認識你的時候還苦——讓你受這樣的苦,是不應該的。也許這種情況大半都是我給你鬧出來的吧!」

  她沒回答,只把頭低著,把臉完全讓帽子擋著,繼續修蘿蔔;她覺得只有不停地幹活兒,才能把德伯放在自己的感覺以外。同時德伯在她旁邊,帶著探問的神氣直瞧她。

  「苔絲,」他歎了一口氣表示牢騷,說——「跟我有過關係的,再也沒有像你這麼糟的了!你沒對我說的時候,我還一點兒也沒想到會有這種結果。我太混蛋了,把你的清白玷污了!咱們在純瑞脊那番惹人咒駡的行為,千差萬差,都是我一個人的差!你呢,本是真正德伯家的後人,我不過是冒名頂替罷了。然而你這個真德伯,那時可也太年輕了,太不懂得人情的詭詐了!我對你說一句真心話吧,要是當父母的,撫養他們的女孩子,不告訴她們世路的險惡,不給她們指出,壞人都可以給她們設下什麼陷阱,撒下什麼網羅,那就不管父母是不是出於好心,也不管是不是只是由於漠不關心,反正這種人都不配做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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