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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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瑪琳說棱窟槐這個地方只是一片窮山,這種形容,一點也不過分。在這塊土地上,除了瑪琳以外,就找不出其他胖胖大大的東西來,瑪琳卻又是外面來的貨色。英國的鄉村,本來分三種,一種是地主自己經營的,一種是村人自己經營的,一種是地主和村人都不經營的(換句話說,第一種鄉村,地主住在鄉下,督促著他的佃戶們耕種,第二種鄉村,自由保產人[1]或者邸冊保產人自己耕種,第三種鄉村,地主不住在鄉下,由著他的佃戶們耕種,他只收地租);在這三種鄉村裡面,棱窟槐屬於最後那一種。 雖然如此,苔絲還是動手幹起活兒來。苔絲現在很有耐性了。所謂耐性,就是道德上的勇敢與身體上的怯懦混合而成。[2]她所以能夠掙扎支持的,也就是這種忍耐的力量。 苔絲和她的同伴刨瑞典蘿蔔的那塊地,有一百多英畝那麼大,在那一帶的農田上,它的地勢最高,本是那一片白堊質地層裡一道矽石岩脈,突出到砂石混雜的地面上,上面淨是松松的白色棱石,成千累萬,像球莖、新月和陽物的樣子。每個蘿蔔露在地上的那半截,都早已經叫牲畜吃得乾乾淨淨的了,現在這兩個女人所要做的,是把埋在地下的那半截,用一種帶鉤兒的鐵鈀刨出來,好再喂牛羊。蘿蔔的綠葉已經完全吃光了,所以那一片土地全都是使人感到淒涼的黃褐色,好像一副沒有眉目口鼻的臉,從下巴頦到天靈蓋,只是一片平鋪的皮膚。地上是這種狀態,天上也正相同,不過顏色不一樣,好像一張沒有鼻子沒有嘴的白臉。因此,灰白的臉往下看著褐黃的臉,褐黃的臉往上看著灰白的臉,上天下地,成天相對無言;它們中間,除了她們兩個女工,像蒼蠅一般在那兒爬動,再就沒有別的東西了。 沒有一個人走近她們身旁:她們的動作像機械一樣死板;她們每人身上,有一件粗布工人服,把她們完全圍住——這種東西,是一件帶袖子的褐色護襟,背後有紐子,一直扣到底下,護著袍子,免得叫風吹動——她們的下身是露得幾無的下擺,再底下露著靴子,高高地夠到踝骨上面,她們手上是黃色羊皮手套帶著護腕。帶遮掩的風帽,讓她們那種低垂著的頭顯出一種沉思的樣子,叫人看來,就會想起意大利初期畫家心目中那兩位瑪利亞[3]。 她們在那片大地上那種伶仃孤苦的光景,她們自己並不覺得,命運待他們公道不公道,她們也不去想,只是一點鐘一點鐘地幹了又幹。就是在她們這種處境裡,也能夠過一種幻想的生活。那天下午,又下起雨來,瑪琳曾提議過,說她們不用再幹了。但是不幹活兒,就得不到工錢;因此她們還是幹下去。這片地的地勢真高,狂呼怒號的大風,都不容雨點落到地上,在半空裡就把它們吹得平飛橫走,都像玻璃碴子一般,打到她們身上,一直把她們兩個完全淋透了。苔絲到了現在,才真正明白了叫雨淋透了的滋味。原來淋濕的程度,有種種的差別,平常說叫雨淋透了,只是稍微讓雨濕著了一點兒就是了。但是像她們現在這樣,在地裡有耐性地慢慢工作,先覺到小腿和肩膀叫雨淋濕了,然後覺到大腿和腦袋叫雨淋濕了,然後覺到後背、前胸和腰,也叫雨淋濕了,同時還要繼續工作,一直到鉛色的亮光漸漸減少,證明太陽已經西下,才停止工作;這種情況,若非真有點克己的工夫,甚至於真有點勇毅的精神,是決辦不到的。 然而她們兩個,對於雨淋,卻並不像我們所設想的那麼覺得難受。因為她們兩個,都是年輕的人,又正敘談從前在塔布籬同居一處、同愛一人的時光,敘談那片使人快活的綠色平野;在那裡,慷慨的夏季,曾經佈施了許多禮物,在物質上大家有份,在情感上卻對她們獨厚;所以就顧不得風雨的吹打了。苔絲本來不願意和瑪琳談起那個只是法律上的丈夫,而不是實際上的丈夫;但是這個題目,卻有很大的魔力,所以瑪琳只一提起它來,她就不知不覺地和她應對起來。因為這樣,所以那一下午,雖然濕淋淋的帽子上那塊遮簷,往她們的臉上打得啪啪地響,雖然濕淋淋的粗布外罩,沉重累贅地箍在她們身上,但是她們兩個當時看見的,卻是她們腦子裡那個草色芊綿、陽光普照、情思繾綣的塔布籬牛奶廠。 「好天兒的時候,你從這兒能看見離芙侖穀不到幾英里的一溜小山。」瑪琳說。 「啊!是嗎?」苔絲說,同時立刻覺得這個地方有從前沒想得到的好處。 因此,在這個地方,也和在別的地方一樣,有兩種勢力互相衝突,天生的意志[4]想要享樂,環境的意志卻不容許享樂。瑪琳有一種方法,能增強享樂的意志;下午慢慢地過去了,她就從口袋兒裡掏出一個有白布塞兒、一品脫容量的酒瓶子,請苔絲喝裡面裝的酒。但是苔絲當時的想像力就已經夠讓她身入幻境的了,並不需要酒來幫助,所以她只喝了一口,就不再喝了。於是瑪琳就自己大喝起來。 「俺這陣兒已經喝上癮了,」她說,「離不開它了。只有這樁東西還可以安慰俺——俺不能跟你比,俺是情場失意的人,你是情場得意的人,你還看不出來嗎?所以,你不喝酒,也許一樣能過下去。」 苔絲覺得,自己的失意,正跟瑪琳一樣,不過再一想,她在名義上到底還是安璣的太太啊,這也值得自尊自傲的了,所以也就承認了瑪琳剛才分析的那種區別。 苔絲就在這種光景裡,不管早上上凍,也不管下午下雨,辛辛苦苦地做工。她們除了刨瑞典蘿蔔,就是修瑞典蘿蔔;修蘿蔔,是用一把小鉤刀把蘿蔔上的泥土和鬚子削去,然後再把蘿蔔收藏起來,預備將來用。修蘿蔔的時候,要是下起雨來,她們可以有一架草幛子遮擋一下;但是遇到天寒地凍的天氣,蘿蔔整個都凍成了冰核兒了,就是她們手上帶著極厚的皮手套,也擋不了刺骨的冷氣。不過苔絲仍舊抱著滿懷的希望,因為她總覺得,在克萊的性格裡,寬厚仁恕是主要的成分,他這種心腸,將來一定會讓他重新來俯就她。 瑪琳喝足了酒,高興起來,就把前面說過的那種奇形怪狀的棱石揀出來,跟著就忍不住尖聲笑起來。苔絲卻老是正言厲色,不說不笑。在這兒雖然看不見芙侖穀,但是她們卻不時往那方面瞭望,一面把眼睛瞅著那片把她們的眼光隔斷了的迷霧,一面琢磨舊日塔布籬牛奶廠裡的光景。 「啊,」瑪琳說,「俺真想讓咱們的舊夥伴再多來一兩個!那樣的話,咱們天天在這兒幹起活兒來的時候,就能把塔布籬帶到地裡來了,就能嘴裡老講他了,就能老講咱們在那兒過的那些好日子,老講咱們那陣兒的光景了;這樣的話,所有從前的情況就好像又都回來了!」瑪琳一想起舊日的光景來,兩眼就有點兒潮呼呼的,說話的聲音也含混起來,「伊茨·秀特這陣兒正在家裡待著沒事兒,這俺知道。俺寫一封信給她,告訴她咱們都在這兒,叫她也上這兒來好了;萊蒂的病這陣兒大概也好了。」 對於這個提議,苔絲無可反對;她第二次聽見這個把塔布籬舊日的快樂重新引到這兒來的計劃,是兩三天以後,那時瑪琳告訴她,說伊茨已經有回信,答應她能來就來。 多年以來,都沒有像那一年的冬天那樣的。它來的時候,一步一步,躡手躡腳,仿佛棋手走棋子一樣。有一天早晨,那幾棵孤零零的大樹和籬間的棘樹,都好像脫去了一層植物的皮,而換上了一層動物的皮。每一根樹枝上,都蓋了一層白絨,仿佛一夜的工夫,樹皮上都長了一層毛,把原先的粗細,增加了四倍。整叢的灌木或者整棵的大樹,都好像是一幅明顯觸目的素描,用白色的線條,畫在灰色慘淡的天空和天邊之上。棚子裡和牆壁上,從前本來看不見有什麼東西,現在在這種結晶的空氣裡,都露出了蜘蛛的絲網,懸在棚子、柱子和柵欄門突出的犄角那兒,好像白色的絨線結的扣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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