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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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願意到布蕾河西面那塊地方上去,不願意到她現在投奔的這片高原上去,因為,別的且不說,布蕾河西面那塊地方,比這片高原離她公婆的家近;而且在那塊地方上,往來徘徊,別人不認識自己,自己卻能有一天,打定了主意,到牧師公館去;這種想法使她感到快樂。不過一旦決定了要往比較高爽乾燥的地方去,她就轉身東來,一直朝著粉新屯村徒步走去,打算在那兒過夜。 那條籬路,長而沒有變化。冬天黑得很快,不知不覺地就是黃昏時候了。她正走到一個山頂,再往前去,就看見下山的籬路,蜿蜒曲折,時隱時現;正在那時候,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到幾分鐘,就有一個人來到跟前。他走到苔絲身旁,開口問: 「你這位漂亮的大姑娘,你好哇?」對於這句話,苔絲客客氣氣地回答了。 那時候,大地上的景物,差不多已經昏暗了,但是天上的餘光,還仍舊能照出她的面貌來。所以那個人轉過身來,瞪著眼直瞧她。 「喲,一點兒不差,你就是從前在純瑞脊住過的那個大妞兒——跟年輕的德伯少爺有過交情,是不是?那時俺也在純瑞脊,不過眼下不在那兒了。」 苔絲認得,這不是別人,正是在客店裡對她說粗蠻的話,叫克萊打了的那個有點兒錢的村夫。她只覺一陣揪心的難過,嘴裡沒說什麼。 「你不要撒謊,承認好了;還有那回,俺在那個鎮裡說的話,你也承認好了。怎麼了,俺的機靈妞兒?你那位情人還發脾氣哪。他打俺那一下,照理說,你該替他認錯兒才對。」 苔絲仍舊一言不發。她怎麼這麼倒霉,到處都是緊追不放的對頭呢!想要逃避這種窘迫,仿佛只有一條道路。她冷不防地抬起腿來,就一陣風兒似的往前跑去,連頭都沒回,一直順著大路,跑到了一個一直通到一片人造林的大柵欄門。她投到那片樹林子裡,一點兒也沒停,一直到她來到樹林子的深處,沒有讓人找到的可能,才住了腳。 她腳底下是一片乾枯的落葉,還有一些冬青樹,生長在落葉樹中間,葉子很密,可以擋風。她把枯葉斂到一塊兒,聚成一大堆,在它中間做了一個窩兒的樣子。苔絲就爬到那個窩兒裡面。 她那天晚上,就是睡得著,當然也絕睡不穩;她老覺得,耳邊上有奇異的聲音,卻又自己勸自己,說那只是微風刮的。她想起她丈夫來:她在這兒的冷風裡,他大概正在地球那一面兒上不定哪個天氣暖和的地方吧。苔絲自己問自己,天地間還有像她那麼可憐的人嗎?她想到自己白白荒廢了的生命,就說:「凡事都是空虛。」[3]她把這句話機械地來回重念,念到後來,她又想,這種思想,如今極不適用。所羅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是兩千多年以前了;她自己呢,雖然不是思想先進的人,卻比所羅門進步得多了。如果凡事只是空虛,那誰還介意呢?唉,一切比空虛還壞——諸如不平、懲罰、苛刻、死亡。[4]安璣·克萊的太太想到這兒,就把手放到前額,摸索額角鬢邊和眼角眉梢,都是在柔嫩的皮膚下可得而觸到的,她一面摸索,一面想,將來總有一天,這些地方的骨頭都要露出來。 「我倒願意現在就那樣。」她說。 她正在那兒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好像又有一種怪異的聲音,從樹葉子中間發出。這也許是風聲;但是當時卻又幾乎並沒有任何風。這種聲音,聽來有時好像撲打撲打的亂動,有時好像哆哆嗦嗦地亂顫,有時好像一頓一頓地捯氣兒,或者咕嚕咕嚕地冒泡兒。聽了一會兒,她就斷定了,這種聲音,是不知什麼野生動物發出來的;後來她聽出來,聲音來的地方,是她頭上那些樹枝子的中間,並且聲音發出來以後,跟著就有一件沉重的東西掉到地上,她更相信那是野生動物了。如果她當時所處的不是那樣的境遇,而是較好的境遇,那她聽了這種聲音,一定要大吃一驚;但是,在現在這個時候,除了人類以外,她不怕別的東西。 後來天上到底露出曙色來了。不過天空裡亮了一會兒以後,樹林子裡白晝才出現。 一會兒那叫人放心而平常無奇的亮光已經強烈了,萬物也都活動起來了,那時候,苔絲就立刻從那一堆像小丘的樹葉子裡面爬了出來,大膽無畏地往四面查看了一下,然後才明白了晚上攪擾她的是什麼東西。原來她棲身的這片樹林子,綿延到這個地方,成了突出的一角,本是樹林子的盡頭,因為林子邊兒上的樹籬外面,就是莊稼地了。在那些樹底下,躺著好幾隻山雞,它們華麗的羽毛上,都沾滿了血跡;有幾隻已經死了;那些還喘氣兒的,就有的微弱無力地直抖翅膀,有的看著天上直翻白眼兒,有的肉皮輕顫,有的身子亂扭,也有的直身長臥——所有這些鳥兒,沒有一隻不是扭捩抽搐、痛苦萬狀的,只有幾隻早就無力支持夜裡死去了的,還算運氣好。 苔絲立刻就猜出這是怎麼回事來了。原來這些鳥兒,都是昨天讓一群打獵的追到這個角落上來的;那些中了鐵砂子立刻就死了的,或者在天黑以前就斷了氣的,都叫打獵的找著了拿走了,有好些受了重傷的,都逃走了躲藏起來,或者飛到上面枝葉稠密的地方,在樹上勉強掙扎了一些時候,後來因為夜間流的血越來越多,就支持不住了,所以才一個一個掉到地上,像她聽到的那樣。 她小時候,也曾偶然瞥睹過這種打獵的人,隔著樹籬端量,或者往灌木叢裡窺探,把鳥槍比劃,身上穿戴著怪模怪樣的裝束[5],滿眼含著殺生害命的兇氣。她曾聽人說過,這種人,雖然當時看著粗野、兇狠,卻不是一年到頭老是那樣,他們平常本是極有禮貌的,不過一到了秋天和冬天的某幾個星期裡[6],就像馬來半島上的土人一樣,要發起瘋來[7],非殺生害命不可——這回他們所殺害的,全是與人無害的羽毛動物,而且是專為滿足他們這種天性,預先用人工繁殖出來的——那時候,他們對於跟他們同生天地之間而比他們弱小的動物,就絲毫不顧禮貌,不講俠義了。[8] 苔絲本是個慈悲為性的人,當時一見這種情況,不由得發了惻隱之心,覺得這些鳥兒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她頭一樣想到的,就是給那些還沒死的鳥兒解除痛苦;為了達到這種目的,她就把所有那些她找得到的鳥兒,都一個一個把它們的脖子親手弄斷了,她這樣把它們弄死了以後,就把它們扔在原處,好讓囿守來找它們,因為他們大概還要再來搜尋一番的。 「可憐可疼的小東西——看到你們受了這樣的罪,還能說我自己是天地間頂痛苦的人嗎!」她一面輕輕地把它們弄死了,一面淚流滿面,大聲說道,「我在身體方面,並沒受一針一刺的痛苦!我的四肢,並沒受傷損殘害,我也沒血流不止,並且我還有兩隻手來掙飯吃,掙衣服穿。」她想起夜間自己的頹喪,很覺得自羞自愧,她那種頹喪,其實並沒有什麼真實的根據,不過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觸犯了一條純系人為、毫無自然基礎的社會法律,是一個禮法的罪人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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