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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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嗚嗚地哭了起來,跟著就把臉背了過去。別的人,無論誰,看見這種樣子,大概都要回心轉意的,只有克萊不成,他平時雖然溫柔多情,但是在他內心的深處,卻有一種冷酷堅定的主見,仿佛一片柔軟的土壤,裡面卻藏著一道金屬的礦脈,無論什麼東西,想要在那兒穿過去,都非把鋒刃摧折了不可。他不贊成教會,就是由於這種障礙;他不能優容苔絲,也是由於這種障礙。並且,他的情愛裡真火少,虛光多;他對於女性,一旦不再信仰,就馬上不再追求;在這一點上,他和那些容易受感動的人,完全相反,因為那種人,理智方面,縱然覺得一個女人可鄙,情感方面,卻還是迷戀不舍。當時克萊在一旁等候,一直等到苔絲哭夠了的時候。 「我倒願意,英國的女人,有一半能像你這麼體面,」他對於一般女人,忽然發了一陣牢騷,說,「這不是什麼體面不體面的問題。這是有關原則性的問題!」 他對苔絲說了這些話,還說了些性質相近的話,因為,他當時的心情,仍舊在反感浪頭的沖蕩之下;本來一個直率人,一旦發現自己因為只看外表而上了當,那他就必然要起反感,就必然要反愛為憎。固然,在他這種心情之中,還潛伏著一種同情心,一個通達人情世故的女人,很可以利用這一點,使他回心轉意。但是苔絲卻沒想到這一點;她覺得,一切加到她身上的,都是她應當受的,所以她幾乎連口都不開。她對他的忠心那樣堅定,真幾乎可以說令人可憐;她雖然天生脾氣急躁,但是她決沒有因為他說的話(不論說的什麼),而露出不應當有的態度;她完全不顧自己;他招她,她不惱[1];他無論怎麼樣待她,她都一點兒也不往壞的方面想。現在很可以說,她就是耶穌的門徒所教的那種[2]愛的化身,又回到這種自私自利的現代世界裡來了。 他們兩個這一天,由黃昏到黑夜,由黑夜到天明,都過得跟頭一天一點兒不差。有一次,只有一次,她——也就是從前那個自由、獨立的苔絲——曾冒昧地對他做過表示。那正是他第三次吃完了飯要起身到水磨磨坊裡去那一回。他從桌子旁邊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對她說了一聲「再見」;她也回答了一聲「再見」,同時把嘴微微掉到他那一面兒。但是他卻沒接受她的好意,只急忙轉過身去,嘴裡說: 「我一準按時回來。」 苔絲仿佛挨了打似的,立時縮成了一團。從前的時候,他老扭著苔絲的意思,強要跟她的嘴接觸,他老歡歡喜喜地說,她的嘴唇、她的氣息,跟她吃的黃油、蜂蜜、牛奶、雞蛋一樣的味道;他親了她的嘴唇,就可以從那兒得到滋養;他以前老說這一類瘋瘋癲癲的話。但是現在呢,他對於她的嘴唇、氣息,卻完全不理會了。他看見了她忽然退縮的樣子,就對她溫和地說: 「你要曉得,我一定得想個辦法。咱們現在自然非在一塊兒住幾天不可,免得立刻分開了,讓人家說你許多壞話。不過你要明白,這不過是顧全面子的辦法就是了。」 「是。」苔絲出著神兒說。 他出了門,往水磨磨坊去了,在路上曾站住了一下,有一會兒的工夫,後悔剛才沒對她溫柔一些,沒至少吻她一次。 他們就在這種情況之下,過了這一兩天的愁悶日子;倒是不錯,他們住在一所房子裡;然而可比他們還不是情人那時候更疏遠了。她看得很清楚,他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正在癱瘓了的活動之中生活,在沒有辦法之中硬要想辦法。她真沒想到,他表面那麼溫柔,骨子裡會那麼堅定,所以她看到這一層,就嚇得不知所以了。他這種一貫到底的決心,真太殘酷了。她現在不再希望他會饒恕她了。他在水磨磨坊的時候,她曾有過一兩次,想要悄悄地自己離開這兒;但是又一想,這種辦法,要是傳到外面,不但對他沒有好處,反倒會是他的障礙,會使他丟盡臉面,因此也就罷了。 同時,克萊正在那兒琢磨,一點兒不錯,正在那兒琢磨。他就沒有一時一刻不琢磨的。他琢磨得什麼都不顧了,琢磨得人都瘦了,琢磨得他從前喜歡家庭生活的天機生趣也完全折磨乾淨了。他走來走去,嘴裡念叨著,「怎麼辦?怎麼辦?」他念叨的話,偶然讓她聽見了。於是她就把以前那種不談將來的緘默打破了,開口說: 「我想——你大概不預備跟我——長久同居了,安璣,是不是?」她問,問的時候,臉上很安靜,但是她那兩個嘴角使勁往下耷拉的情況,卻可以使人看出來,她臉上忍疼自勵的安靜,完全是機械地做出來的。 「我不能跟你同居,因為我要是跟你同居,我就不免要瞧不起我自己,也許還要瞧不起你,那就更糟了。我這自然是說,我不能像普通瞭解的那樣,跟你同居。現在,不管我覺得怎麼樣,反正我並沒瞧不起你。我打開窗子說亮話好了,不然的話,我恐怕你不明白我所有的困難。既然那個人還活著,那咱們怎麼能同居?你的丈夫本來應該是他,並不是我。要是他死了,這個問題也許就不一樣了……而且,困難的地方還不止這一層,還有一方面,也得加以考慮——那就是說,這件事還關係到別人的前途,不止關係到咱們倆。你得想一想,過了幾年以後,咱們生下了兒女,這件事傳了出去的情況——因為這種事兒,沒有不傳出去的。就是天涯海角,也免不了有人來,有人去。到了那時候,你想,咱們的兒女,老讓人家恥笑,他們一天大似一天,心裡也一天明白似一天,那他們該多苦惱!他們明白了以後,該多難堪!他們的前途該多黑暗!你要是琢磨琢磨這種情況,那你憑良心說,還能再要求我跟你同居嗎?你想咱們受眼前的罪,不強似找別的罪受嗎?」[3] 苔絲的眼皮本來就愁得往下耷拉著,現在仍舊往下耷拉著。 「我不能要求跟你同居,」她回答說,「當然不能;我先前還沒想得這麼遠。」 我們老實說,苔絲到底是個女人,她希望重圓的心非常地強烈,所以竟暗自琢磨,和他親密地一室同居,日久天長,也許能使他那冷酷的理性,化為溫暖的柔情。她雖然像平常說的那樣,率真純樸,她卻並不是智力發育不全。要是她不曾本能地知道耳鬢廝磨的力量[4],那我們只好說,她沒有做女人的資格了。她看得清清楚楚,要是這種辦法再沒有效果,那麼,別的辦法就更沒有用處了。她固然對自己說過,用計謀,使手段,希望使情況好轉,是不應該的,但是前面說的那種希望,她卻沒法消滅。現在克萊已經表示了他最後的意見了,這種意見,她已經說過,是她從前沒想得到的。 她實在沒顧慮得那麼遠,也沒打算得那麼周密;他描繪的那幅清晰畫圖,說她可能有兒女,將來會瞧不起她,那一番話,讓她那樣一個心地忠厚的人聽來,真覺得入情入理,因為她那顆心,自來就是慈愛的。做一個好人固然不錯,但是她以往的經驗使她明白,在某些情況之下,如果能夠免得做人,比做一個好人還好。她跟一切受過折磨而有先見的人一樣,聽了「你要下世為人」這句命令(像庶利·蒲呂東[5]說的),就像聽了宣讀判決書一樣,尤其是,如果這句命令,是對她未來的兒女發出來的。 然而「自然夫人」總是陰險狡獪,難以捉摸,竟使苔絲直到現在,因為愛克萊的緣故,一時糊塗,忘了他們同居,可以產生新生命,可以把她自己歎為不幸的痛苦,強加到別人身上。 因此她就覺得,他那番道理,無法駁辯。但是克萊自己心中,卻想起了一種駁辯之辭,因為神經過敏的人,天生都有一種跟自己爭論的脾氣;他幾乎害怕,苔絲會真拿那種話來和他駁辯。克萊這種想法,原是根據了苔絲與人不同的體質,苔絲如果利用這一點,也許很有達到目的的可能。並且她還可以說,「咱們到了澳洲的高原上,或者得克薩斯州的平原上,誰還知道我有什麼不幸,誰還來管我有什麼不幸,誰還來責備我,誰還來責備你?」然而苔絲卻跟大多數的婦女一樣,把一時心裡所想到的看法,認為是永遠不能變更的事實。她也許不錯。因為,一個女人的直覺,不但使她感到自己的辛酸,並且使她感到她丈夫的辛酸[6];責備她丈夫或者他的子女那種話,即便不會由生人的嘴裡說出來,而丈夫自己那種吹毛求疵的腦子,責備自己的話,他自己的耳朵總是聽得見的。 他們兩個,同室異心,已經三天了。也許有人可以冒昧地說這樣一句似非而是的怪話:他的獸性如果更強烈,那他的人格就會更高尚。我們並不這樣說。不過,克萊的愛,卻的確可以說輕靈得太過分了,空想得到了不切實際的程度了。對於這種人,在他們跟前,有時反倒不如不在他們跟前,能更感動他們。因為所愛的人,不在他們跟前,他們可以把他們所愛的人想像一番,在這種想像裡,反倒能把所愛的人實在的缺點消滅。她看出來,她的形體不像她所預料的那麼有力量,那麼能感動他。先前那個比喻的說法是對的了:她是另外一個女人了,不是原先激起他的愛欲那一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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