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絲(89)_托馬斯·哈代

八九

　　苔絲滿臉的慚愧，立時和她原來滿臉的苦惱混合。

　　「我本來想——我本來想，」她低聲說，「唉呀，現在我才明白，在你看來，我多麼壞了！不過請你相信我——請你相信我，我對天起誓，我壓根兒就沒想到，你會不能跟我離婚！我倒是希望，你別那麼辦；不過我可實實在在地相信，只要你一拿定了主意，只要你一不——不——愛我，你就可以把我甩開！」

　　「那你是想錯了。」他說。

　　「哦，這麼說起來，我應該把那件事辦了，昨天晚上，就應該把那件事辦了！可是我又沒有那樣的膽量。唉，我這個人就是這樣！」

　　「幹什麼的膽量？」

　　因為她沒回答，所以他就拉住了她的手問她：

　　「你想要幹什麼？」

　　「想要自盡。」

　　「什麼時候？」

　　他這麼一追問，她畏縮起來。「昨兒晚上。」她回答說。

　　「在哪兒？」

　　「在你掛的那一串寄生草下面。」

　　「哎呀！用什麼法子？」他嚴厲地問。

　　「你要是不生我的氣，我就告訴你！」她一面畏縮，一面回答說，「我本來想用捆箱子的繩子。可是到了最後一步，我又沒有膽量了！我恐怕我真那麼一來，別人就都要說你的壞話，於你的名譽就有了妨害了。」

　　這段供詞，原是逼出來的，並不是她自動地說出來的；供詞裡讓人想不到的情況，顯然使克萊震驚。但是他仍舊拉著她的手，同時把眼光從她臉上移開，低垂下去，說：

　　「你現在聽著，我決不許你再想那種可怕的事！你怎麼能那麼想！我是你的丈夫，你得答應我不再想那種事。」

　　「我願意答應你。我早就看出來，那種辦法非常地壞了。」

　　「壞！你那種想法沒出息到家了。」

　　「不過，安璣，」她辯護說，同時一點兒也不在乎地把眼睛睜大了，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我想那種辦法的時候，完全是為了你起見，完全是想要讓你跟我脫離，可又不落離婚的駡名。要是為我自己，我做夢也想不到那個。話又說回來，我死在我自己手裡，究竟還是太便宜了。我應該死在你手裡才對，因為我把你毀了麼。既然你沒有其他脫身的辦法，那麼，你要是能把我置之死地，我想，我一定要愛你愛得更厲害，這是說，如果我愛你還能更厲害的話。我覺得，我一點兒價值都沒有！我覺得，我是你一個大大的絆腳石！」

　　「別說了！」

　　「好吧，你不讓我那樣，我就不那樣好了。我決不跟你反著。」

　　他知道這是實話。昨天晚上，她不顧一切鬧了一陣之後，現在一丁點兒勁頭也沒有了，不用再怕她有什麼孤注一擲的舉動了。

　　苔絲又去安排早飯，好占著身子。她這樣做，多少有些成功。安排了一會兒，他們兩個就都在桌子的一面兒坐下，免得彼此的眼光相碰。起初兩個人互相聽見彼此吃喝的聲音，覺得有點兒彆扭，不過這是沒法子的事；好在他們兩個吃的東西不多。吃完了早飯，克萊站起來，告訴苔絲什麼時候回來吃午飯，就往水磨廠，呆呆板板地去實行他那研究水磨的計劃去了，因為那是他到這兒來唯一的實際原因。

　　他走了以後，苔絲站在窗前，頃刻之間，就看見他跨過那座通到水磨磨坊的大石橋。他下了橋，又往前走去，穿過一道鐵路，就再看不見了。於是，苔絲連氣都沒歎，就把注意力集中到房子裡，動手清理飯桌，歸置屋子裡的東西。

　　打雜的女僕一會兒就來了。苔絲起初覺得有她在面前，很不得勁兒，不過後來又覺得有她在面前，可以減少煩悶。到了十二點半鐘的時候，她就離了廚房，叫女僕一個人在那兒預備一切，自己回到起坐間裡，坐在窗前面，老遠看著，等克萊再在石橋後面出現。

　　靠近一點鐘的時候，果然看見克萊來了。雖然還隔四分之一英里，而苔絲遠遠看見了他，卻不覺臉上又紅又熱。她跑到廚房裡，吩咐他一進門就開飯。他回來的時候，先到昨天他們一塊兒洗手那個屋子裡去了一趟，他剛一進了起坐間裡，桌子上的盤子也同時揭開了蓋兒，仿佛盤子蓋兒揭開，是由於他的動作似的。

　　「真准！」他說。

　　「不錯，我瞧見你過橋了。」她說。

　　他們吃飯的時候，他只談了些極平常的閒話，說他一早晨在水磨磨坊裡做的事情，說磨坊裡分離麥糠的方法和老式的機器。他說，恐怕這種機器，不大能在近代改良的新方法方面對他有什麼啟發；有的機器，好像還是當年這個水磨給隔壁寺院裡那些僧侶磨面的時候用的，現在那座寺院早已成了一片瓦礫了。中飯吃完了，不到一個鐘頭，他又出門去了，到了黃昏的時候，才回到家裡，一晚上淨忙於文件上。她恐怕她在面前礙手礙腳，所以那個老婆子走了以後，她就上了廚房，在那兒盡力地忙了足足有一個多鐘頭的工夫。

　　克萊來到廚房的門口那兒說：

　　「你別這麼死乞白賴地做活兒了，你是我的太太，並不是我的僕人。」

　　她抬頭看去，神色開朗了一點兒。「我可以把自己當你的太太看待嗎？」她用可憐的口氣自嘲自諷地嘟囔著說，「你說的是名義上的太太吧！好吧，那也夠了，我也不希望別的。」

　　「你可以把自己當我的太太看待，苔絲！你本來就是我的太太。你剛才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清楚，」她急忙說，說的時候，字音裡都含著淚，「我只覺得我——我的意思是，因為我不體面。我從前早就告訴過你了，說我不夠體面的——因為那樣，所以我不願嫁你，可是——可是你偏來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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