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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29

  第二天早晨,吃早飯的時候,男男女女,都正滿嘴嚼著東西,克裡克老闆帶著打啞謎的神氣,瞅著他們說:「你們猜一猜,今兒早起,俺聽見誰的消息了?你們都猜一猜。」

  這個猜一回,那個也猜一回。老闆娘卻沒猜,因為她早就知道了。

  「你們猜是誰,」老闆說,「就是那個松鬆懈懈婊子養的壞小子傑克·道落呀。他新近跟一個寡婦結了婚了。」

  「是傑克·道落嗎?真是個壞傢伙——淨辦那號事!」一個男工說。

  這個名字,一下就鑽到苔絲的腦子裡去了,因為欺騙了情人,後來又叫情人的媽在黃油機器裡攪了個不亦樂乎的那個壞小子,就叫這個名字。

  「他照著他答應的話,把那位勇猛老太太的女兒娶過去了嗎?」安璣·克萊心不在焉地問。那時候,他正坐在另一張小桌兒旁邊,翻閱報紙;因為克裡克太太覺得他是一位體面人,不能和那些粗魯的工人們同起同坐,所以老把他發落到另外一張小桌兒上。

  「沒有,先生。他起根兒就沒打算那麼辦,」老闆回答說,「剛才俺不是說了嗎,他娶的是個寡婦。這個寡婦,好像有幾個錢,大概一年有五十鎊左右;那小子娶她,無非是沖著她那倆錢兒。他們急急忙忙地就結了婚了,沒想到,結完了婚,那個寡婦就對他說,因為她一嫁人,她那一年五十鎊的進項就沒有了。你們想想,咱們那位先生,聽見這個話,心裡該是怎麼一種樣子!從那時起,他們倆那個雞爭狗鬥,就不用提啦,從來沒見過有像他們那樣打得厲害的!這小子也真活該,現世現報,所差的就是苦了那個女的了。」

  「那個傻東西,早就該告訴那小子,說她頭一個丈夫的鬼魂兒,要來纏他了。」老闆娘說。

  「唉,唉,」老闆躊躊躇躇地說,「說是說,做是做,這件事的真情實況,你們難道還看不清楚嗎?她一心只想找個丈夫,好有個家,所以不敢冒失;要是他真不要她,她怎麼辦哪?姑娘們,你們想是不是這種情況?」

  他拿眼把那一排女孩子一瀏。

  「她應該趁著他們正要到教堂去的時候,把那個話告訴他。叫他沒法兒變卦。」瑪琳喊道。

  「不錯,她應該那麼辦來著。」伊茨表示同意說。

  「她一定早就看透了他的心了,她壓根兒就不應該答應他。」萊蒂一顫一抖地冒出這句話來,說。

  「你的意見哪,親愛的?」老闆問苔絲。

  「我想她應該——把實在的情況告訴他——或者乾脆就不答應他——不過,我也說不清楚,究竟應該怎麼樣。」苔絲回答說,同時嘴裡的黃油麵包,噎了她一下。

  「俺才不那麼辦哪,」畢克·尼布說,她是一個結過婚住在小房兒裡的短工,「在情場裡和戰場上,用什麼手段都應當。[1]俺一定學那個女人那樣,跟他結婚,俺頭一個丈夫的事兒,管它是什麼,管它怎麼樣,俺不願意說,俺就不說,要是他敢埋怨俺,說俺不早告訴他,俺就拿擀麵杖把他打趴下。像他那樣一個小瘦鬼兒,是個女人就能把他打趴下。」

  大家一聽這段辛辣尖刻的妙語趣話,都大笑起來,苔絲為隨和大家起見,也只得跟著苦笑了一下。他們覺得可樂的,正是她覺得可悲的;他們那樣歡笑,她簡直地受不了。她待了一會兒,就離開飯桌,出了屋子;她想克萊大概要跟著她的,所以就沿著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往前走去,走的時候,有時在澆地的水溝這一面,有時在水溝那一面,後來走到了發爾河邊,才站住了腳。那時候,工人們都正在河的上游,割水生野草,所以就看見一堆一堆的水草,從她面前流過,都仿佛大片流動的綠色水毛茛做的河洲,她在上面站著,差不多都可以把她托住了。河裡本來砸進去許多木樁,攔擋牛,不讓它們過河,那些水草流到木樁前面,有流不過去的,就一叢一叢地掛在木樁上面。

  不錯,叫人難過的就是這一點。一個女人,說出自己的歷史來這個問題——對於她是一個最重的十字架[2]——對於別人卻不過是一場笑話。這種情況,好像是我們看著殉道死義的人,也要歡笑快樂似的。

  呼喚「苔綏!」的聲音,從她身後發出,跟著就看見克萊,跳過了小溝,在她身邊站定。「我的太太——不久你就是我的太太了!」

  「不是,不是!我不能做你的太太!我這是為你打算,哦,克萊先生;為你打算,我不能答應你!」

  「苔絲!」

  「我還是不能答應!」她重複了一句。

  他本來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所以和她說完了話,就用手輕輕地摟住了她的腰,摟住了她下垂髮辮之下的腰(這兒這些姑娘,禮拜天吃早飯以前,都把頭髮松垂,等到吃完飯要上教堂的時候,才把頭髮特別地高高攏起,平常日子擠牛奶,要把頭靠在牛身上,不能那樣梳法)。看他原來的神氣,要是她答應了,說了「是」字,他一定要去吻她;這顯然是他原來的意圖;現在既然她很堅決地老說「不」,像他那樣謹慎周到的人,就不肯莽撞了。他心裡想,要是他們兩個,不必像他們現在這樣非住在一個家裡不可,那麼如果她不願意和他接觸,她自然有法子可以躲開,在那樣的情況之下,他向她進攻,倒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但是,像現在這樣,他們兩個住得那麼近,她想躲也躲不開,她一個女人家,豈不是處於很不利的地位?因此,他就不好再用甘言引誘,蜜意挑逗,向她逼迫了。他鬆開了暫時圍在她腰上的手,也沒去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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