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六〇


  安璣稱讚那位他們還不認識的青年女人,說她具備他說的那種資格,但是安璣自己是否可以說他也有這種資格呢?這是老克萊夫婦認為大成問題而感到煩悶的。既然兒子在這方面有問題,那麼,如果娶一個在這方面沒有問題的兒媳婦兒,也未嘗不可以算是一種補償;所以他們老兩口子現在開始覺得,別的且不管,至少她的見解是健全的這個事實,是一種不可忽略的好處。尤其是他們這一對的結合,一定有天意給他們暗中撮合,因為安璣的脾氣,本來是決不會以信奉正教為選擇配偶的標準的。他們最後說,頂好不要急躁,還是慎重一些好,但是和她見一見面,他們並不反對。

  因此安璣當時也就不再說別的細情了。他總覺得,他的父母,雖然心地單純,能自我犧牲,但是他們卻都是中等階級的人物,有那個階級的某些偏見,總得用點兒手腕,才能把這些偏見克服。因為雖然在法律上,他有行動自主之權[5],並且他們將來多半要和他父母天各一方,兒媳婦兒的身份資格,對於他們的生活,實際上不會發生什麼影響,但是為了親子之愛起見,他不願意在他這件終身大事的處理上,惹他父母生氣傷心。

  他現在把苔絲生平中的小節當做了大節,自己也覺得前後不一致。他所以愛苔絲,完全是由於苔絲自己;完全是為了她的性靈、她的心腸、她的本質;並不是因為她會攪黃油,會擠牛奶,會做他的好學生,更不是因為她按時按節去做禮拜。她那種寥廓清朗、不染塵寰的本色,自然就叫人愛慕傾倒,並不用矯揉造作的習尚俗態,來裝潢粉飾,才能對他的口味。他總認為,頂到現代,家庭生活之苦與樂,完全依據感情之強弱和衝動之張弛。而教育對這些東西並沒有什麼影響。[6]

  也許將來經過若干世代之後,道德訓練和知識訓練那些套辦法都有所改進,因而能把人類不能自主的本能,甚至於不能自覺的本能,都顯然有所提高或者大大有所提高,也未可知;但是直到現在,據他看來,文化可以說,對於受到它的影響那般人,只在心靈的表皮上面有所觸動罷了。他這種看法,有了近來和婦女接觸的經驗,更叫他相信是對的;因為他近來對於女性的接觸,由中等階級而開展到鄉村社會了,從體察這兩種社會的結果看,他認為,一個階級裡賢而智的女子,和別的階級裡賢而智的女子,真正的差別比較小;一個階級裡賢而智的女子,和同一個階級裡惡而愚的女子,真正的差別比較大。

  他要離家的早晨來到了。他那兩位哥哥,已經離開公館,往北方徒步旅行去了,旅行完了,就一個回到大學裡,一個回到副牧師任上去。安璣本來可以和他們一同前往,不過,他一心只想回塔布籬,好和他的所愛聚會。要是他和他哥哥們一塊兒去了,他一定要覺得彆扭。因為,在他們三個人裡面,雖然他是最仁愛的人道家、最理想的宗教家,甚至於是對於基督最有研究的學者,他卻永遠意識到,他和他哥哥們那種人,有些方枘圓鑿,不能相容,因此就不免和他們感情疏遠。他對斐利和克伯,還沒敢冒昧提起苔絲來呢。

  他母親親手給他做了三明治;他父親騎著自己的騍馬,親自送了他一程。他自己的心事,既然差不多已經都挑明瞭,所以他們一面在樹木蔭翳的籬路上走著,他就一面一聲不響,情願聽他父親對他訴說一切;像區上辦事怎樣非常困難,他雖然對同行的牧師情同手足,他們對他卻怎樣非常冷落,因為他把《新約》解釋得非常嚴格,他們老認為,他那樣講法,是有害無益的加爾文主義。

  「有害無益!」老克萊先生說,說的時候,鄙夷之中仍含溫藹。接著他又說從前的種種經驗,證明他們這種觀念荒謬。他說,就是經過他的努力,有許多行不義的人,都勸化過來了,頗有驚人的成績,其中不但有窮人,還有闊人,有小康人家的人;他也坦白承認,有許多勸化不過來的。

  在那些勸化不過來的人裡面,他舉出一個例子來。那是一個年輕的暴發戶,姓德伯,住在純瑞脊附近,離這兒有四十英里左右。

  「從前的王陴,還有別的地方,有過一家貴族,是歷史上著名的稀罕人家,現在衰敗了,還有一個四馬大車的可怕傳說,那家也姓德伯,您說這個人是不是和那家是一家?」他兒子問。

  「哦,不是。那家是真德伯,據我所知道的,六十年還是八十年以前,就家敗人亡了,這至少我相信是這樣。這一家好像是一家暴發戶,冒名頂替;我希望他不是真德伯,免得辱沒了從前那些戴盔披甲的武士。不過你居然會對老門戶感到有興趣,真怪了。我還以為,你看不起老門戶,比我還厲害。」

  「您那是誤會了我的意思了,父親;您往往誤會我的意思,」安璣稍稍有點兒不耐煩的樣子說,「在政治上,我很懷疑,是不是只憑年代久遠,就能算是一回事。即便他們自己的人裡面,有些明白事理的,還像哈姆萊特說的那樣,『大聲反對他們自己的舊業』。[7]不過說到詩歌的情致,戲劇的意味,甚至於歷史的興趣,我卻覺得,古老的人家,很能發我思古之幽情。」

  這種分別,雖然絕不能算細緻,在老克萊先生聽來,卻覺得細緻非常;因此他就不再討論這一點,接著說他自己本來要說的故事了。這個故事是:那個所謂的老德伯死後,小德伯就任意放蕩,拈花惹草,犯了萬惡淫為首一個淫字;其實他有一個瞎眼的母親,他應該看到她那種情況而知道警戒才是。克萊老先生,有一次到他那塊地方上去傳道,聽說有這麼個人,他就毫不客氣,抓住了一個機會,把這個罪人靈魂方面的情況,講了一大篇。他雖然是替別人傳道,這件事不屬他應管的範圍,但他卻覺得,這是他的天職,非要勸導勸導不可,所以就採取《路加福音》裡「你這個無智的人,今夜就要來勾取你的靈魂了」[8]這句話作講道的題目。這個青年,深恨這種單刀直入的攻擊,後來碰見老克萊先生,就和他爭吵起來,他對老克萊先生滿頭蒼蒼的白髮,毫不尊敬,一點兒顧慮都沒有,當著大眾,把他侮辱了一頓。

  安璣聽到這裡,非常難過,臉都紅了。

  「親愛的父親,」他悶悶地說,「我但願您以後別再無緣無故,因為這些混賬東西,自尋苦惱了!」

  「苦惱?」他父親說,同時他那種不顧自己的精神,在他那蒼老的臉上,放出了一種熱烈的光輝,「我自己並不覺得有什麼苦惱,我只替他覺得苦惱,那個糊塗可憐的青年!你想他罵了我,甚至於打了我,就會叫我覺得苦惱嗎?『人家咒駡我們,我們就給他們祝福;人家逼迫我們,我們就盡力忍受,人家譭謗我們,我們就勸他們行善;直到如今,人家還是把我們看作世界上的污穢,萬物中的渣滓。』[9]這幾句對哥林多人說的古語格言,用到現在這種情況上,正好恰當不易。」

  「沒動手吧,父親?他沒動手打您吧?」

  「沒有,他倒沒有。不過我卻叫發瘋的醉漢打過。」

  「真的嗎?」

  「十幾次了,孩子!那有什麼?我雖然挨了打,可因此把他們救出來了,叫他們免於殺害親骨肉的罪;並且他們從那時以後,老是感謝我,老是讚美上帝。」

  「這個青年也能那樣就好了,」安璣熱烈地說,「不過,我聽您剛才的口氣,恐怕沒法子能把他勸化過來。」

  「不過我們還是希望能把他勸化過來,」老克萊先生說,「我和他也許這一輩子再也見不著了,可是我現在還是替他禱告。將來也許有那麼一天,我對他說的話,會像種子一般,在他心裡發出芽兒來,開花結果,也說不定。」

  現在的克萊先生,和他經常一樣,像小孩子一般,認為什麼事都有希望;他的兒子,雖然不信服他那種褊狹的教條,卻不能不敬仰他那種力行的精神,不能不承認他外面是一個過度虔誠的牧師,內心卻是一個勇往直前的英雄。也許現在他對父親的敬仰,比從前還要厲害,因為他和他父親談娶苔綏那個問題的時候,他父親壓根兒就沒想到,他還得問一下,她是豐衣足食,還是一文不名。也正由於這種不通世務的精神,才叫安璣非務農為業不可。他那兩位哥哥,大概也要因為這一點,得在他們年富力強的時候,當定了窮牧師。然而安璣還是一樣地敬仰他父親這一點。實在說起來,安璣雖然滿腦子的異端思想,他自己卻時常覺得,在人性方面,他和父親最相近,那兩位哥哥都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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