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三六


  小孩吃足了奶以後,那位年輕的母親就把他放在腿上,叫他坐直了,逗弄他,眼睛卻瞧著遠處,臉上是一種陰鬱沉悶的冷淡神情,幾乎好像是嫌憎的樣子。於是忽然又不顧輕重,往他臉上親了十幾下,好像老也親不夠似的;孩子叫那一陣又痛愛、又奇怪地夾雜著鄙夷的猛烈動作,嚇得哭了起來。

  「她只管外面裝著恨他,只管嘴裡說她和孩子不如都死了好,其實心裡還是照樣地疼他。」那個系紅裙子的女人說。

  「她過不了幾天,就不再說那樣的話了,」那個穿黃的說,「老天爺呀!日子多了,一個人對這類事兒,不管怎麼都能習慣,真了不得!」

  「俺想,這種事情當初總得費點事兒,不能只是勸說勸說就行了吧!去年有一天晚上,有人從圍場過,聽見裡面有人哭,要是人們上前去看,就一定要有人吃大虧了!」

  「不管怎麼說,反正這樣的事兒,叫她遇上了,真是萬分可憐。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樣的事兒,總是頂漂亮的人兒,才遇得上。醜的俺管保一點兒危險也沒有,對不對,傑內?」說話那個人轉身向人群裡一個女人問,那個女人,要是說她醜,不能算說錯了。

  這話一點兒不錯,委實是萬分可憐。那時候苔絲坐在那兒的樣子,就是她的仇人見了,也不能說不可憐;因為她的嘴唇兒像花朵一般;一雙柔媚的大眼睛,說它黑也不是,說它藍也不是,說它灰,說它紫,都不是,不如說這些深淺不一的顏色,樣樣都有,還夾著一百樣別的;你只要一直瞅著她的虹彩,就能看出一層一層深淺不同的顏色,一道一道濃淡各異的明暗,圍在瞳仁四周,瞳仁自己卻又深又遠,看不見底[5];假使她的家族沒遺傳給她那種稍微不懂小心謹慎的毛病,她簡直就是女性中的完人了。

  她好幾個月以來,老躲在家裡,這個禮拜,居然會走到地裡去幹活兒,就連她自己也沒想到,她會有這麼大的決心。她那樣一個沒有閱歷的人,獨居孤處,想出種種自悔自恨的方法,折磨、消耗她那顆搏動跳躍的心,這樣以後,通常情理又使她心裡豁亮起來。她覺得,她還很可以再做點兒有用的事情,再嘗一嘗獨立的甜味,無論出什麼代價。過去究竟是過去;無論它從前怎麼樣,反正眼前它不存在了。無論它有什麼結果,時光總會把它都掩蓋了。在若干年之內,它就都要和並沒發生過的一樣,她自己也要叫青草掩埋,沒人記得了。同時樹木仍舊要像以前一樣地青綠,鳥聲仍舊要像以前一樣地清脆,太陽仍舊要像以前一樣地輝煌。所有天天看見的景物,並沒有因為她的憂傷而變得憔悴,也沒有因為她的痛苦而變得慘淡。

  她老覺得全世界都正注意她的情況,不敢抬頭見人;其實她早應該明白,這種想法,完全是建立在幻想之上的。除了她自己以外,別人沒有把她的生存、她的感情、她的遭遇、她的感覺,放在心上的。所有的人,對於苔絲,只是有時想起她來,轉眼又把她忘了就是了。即使她的朋友,也不過是想起她的時候多幾次罷了。假使她整天整夜自怨自悔,在他們看來,不過是覺得她自尋苦惱罷了。

  假使她盡力找痛快,把一切麻煩都不放在心上,從陽光、花兒和嬰孩身上覓取快樂,在他們看來,也不過是覺得她有涵養,能忍受罷了。而且比方,她一個人,住在一個荒島上,她會對於自己的遭遇覺得難過嗎?不會很難過吧。再比方說,她是剛被上帝創造出來的,一出世就沒有配偶而生下一個孩子來,除了知道這個不知道該姓什麼的孩子是她生的以外,別的世事人情一點兒也不知道,那樣的話,她會感到絕望嗎?不會吧,不但不會,她一定還要恬然處之,還要覺得其中有樂趣呢。所以她的苦惱,大半都是由於她有了世俗的謬見而來,不是由於她天生本有的感覺[6]而起。

  不管苔絲怎麼個想法,反正有一種力量誘導她,使她穿戴得和從前一樣地乾淨整齊,出了門兒,去到地裡;因為那時正需要收拾莊稼的人手。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能夠大大方方地去到外面,即使懷裡抱著孩子,有時也敢抬頭見人,毫不羞怯。

  收拾莊稼的工人們從麥捆旁邊站起來,伸胳膊伸腿,弄滅了煙袋。剛才卸下來的馬也都喂飽了,又套到紅彤彤的機器上。苔絲已經急忙吃完了飯,把她大妹妹叫過來,接走了小孩,自己把衣服系緊了,又戴上了黃皮手套,重新彎下腰去,走到剛才束好的那一抱麥子跟前,抽出作繩子用的麥穗,去捆另一抱麥子。

  午前的工作,繼續到下午,繼續到傍晚。苔絲和那些工人都待到昏黑的時候。那時大家才都坐在一輛頂大的大車上,一齊動身回家。一輪昏黃失澤的大月亮,正從東面的地上升起,照著他們,月亮的圓盤好像蛀蟲咬壞了的那些特司肯聖人[7]頭上的金葉光輪一般。苔絲的女伴唱起歌兒來,極力表示,見了她出門幹活兒,非常高興,非常同情;但是,她們卻又忍不住要淘氣,因此就唱起幾段曲子來,曲子裡說的是一個大姑娘跑到快活逍遙的綠樹林子裡,回來就變了樣兒。[8]人生的事情往往禍福相抵;同是一件事,既使苔絲成了大家警戒的榜樣,又使她在許多人眼裡成了村中最稀罕的人物。她們那種親熱的勁兒使她把自己的往事更撂開一些,她們那種活潑的精神把苔絲也感染了,所以她也幾乎快活起來了。

  現在她在道德方面的悲哀漸漸消失了,而在她那不懂得社會法律的天性方面,卻又發生了一段新的悲哀。原來她到了家,知道她的小孩下午忽然得病,心裡感到極為悲痛。小孩的體格本來就又小又嫩,得病得災本是意料中的事;但是在做媽的看來,仍舊覺得是意外的飛災。

  這孩子來到世上,本是一件觸犯社會的罪惡,但是那個年紀輕輕的母親,卻早把這種情況忘了;她一心一意只想要孩子活下去,使這件罪惡繼續。但是不久就清楚了,這個拘在肉體之內的小小囚徒[9]得到解脫的時間,眼看就要來到了,她雖然知道他早晚必不中用,卻沒想到會這麼快。她看出這一點來,就異常地難過起來,比只為小孩死去難過還要厲害。因為她的小寶寶還沒受洗禮[10]呢。

  苔絲對於自己,完全變成一副老實忍受的態度:她覺得要是自己犯的罪應該下地獄、叫火燒,那麼下地獄、叫火燒就完了,沒有什麼別的可說的。她和所有的鄉下女孩子一樣,把一本《聖經》記得爛熟[11];她曾細心研究過阿荷拉和阿荷利巴的事蹟[12],知道從那個故事裡可以得到什麼結論。但是同樣的問題發生到她的小嬰孩身上,她的看法可就不同了。她的小寶貝兒要死了,還沒免罪就要死了,這可怎麼好呢?

  那會兒差不多是睡覺的時候了,但是她卻急忙跑到樓下,問是否可以去請牧師。她父親剛從露力芬一星期一次的醺醉中歸來,心裡對於他是古老貴族人家這件事正感覺得最強烈,對於他女兒在古老貴族家世上抹的這塊黑也正感覺得最強烈。所以他就說,這件事遮蓋還恐怕遮蓋不過去,哪兒還能在這時候,找一個牧師來家,對自己的家醜橫加刺探。不能請牧師。他把門鎖了起來,把鑰匙放在自己的口袋兒裡。

  一家人都上床睡下了,苔絲雖然痛苦萬分,但是沒有法子,只得也跟著睡下。她躺在床上,老不斷地醒來;到了半夜一看,那娃娃的情況更壞了。他分明是只有出氣,沒有入氣了,看樣子倒是安安靜靜,無甚痛苦,其實卻是毫無疑問,正慢慢死去。

  她疼得無法可想,只在床上來回翻騰。鐘聲剛敲了一點那個莊嚴的時刻。就在這種時候,毫無根據的想像,才越出理智的範圍,心頭種種惡毒的揣測,才變成牢不可破的事實。她就想到,那個孩子,既是私生,又沒受洗,兩罪俱罰,[13]於是就打到了地獄最下層的角落上;她看見那個大魔鬼,拿著一把三刃叉,像他們烤麵包的時候熱烤爐用的那樣,把這孩子叉來叉去[14];在這種想像裡,她又添了許多另外奇奇怪怪的殘酷刑罰,這都是她平素聽人講的,因為在這一個信基督教的國家裡,有時給小孩講道,就這麼個講法。在人們都睡著了的屋子裡,靜悄悄的,她越琢磨,那種森然陰慘的情況,就越活現,她的睡衣都叫冷汗濕透了,她的心跳一下,她的床也跟著動一下。

  嬰孩喘氣越來越費勁,媽媽難過著急也越來越厲害。即使像狼吞虎嚥一樣老拿嘴親那個小東西,也一點都不頂事。她在床上躺不住了,下了床在地上瘋了一樣來回轉磨。

  「哎呀,慈悲的上帝呀!你慈悲慈悲吧!慈悲慈悲我這個可憐的孩子吧!」她喊著說,「所有你想加的罪過,你都加到我身上好了,我情願受罰,但是你對這孩子卻慈悲慈悲吧!」

  她靠在抽屜櫃上,夾七夾八地嘟囔著哀告了許久,於是她心裡一下亮堂起來。

  「哦,也許這孩子還有救星!也許那麼一辦,也是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精神那樣煥發,仿佛她的臉都在四圍的昏暗中發出亮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