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三五


  ▼14

  那是八月裡的一天,太陽剛出來,煙霧迷騰騰的。夜裡更濃的霧氣,現在叫溫暖的光線一照臨,就分散、收縮,變得一堆一簇,藏在低窪的山谷和濃密的樹林子裡,等著叫太陽曬得無影無蹤才罷。

  太陽因為有霧氣的關係,顯得不同尋常,好像一個人,有五官,能感覺;想要把他表現得恰當,總得用陽性代名詞才成[1]。他現在的面目既是那樣,再加上一片大地上,連一個人影兒都沒有,這就立刻叫我們明白了古代崇拜太陽的緣故。我們自然而然地要覺得,通行天地間的宗教,沒有比這一種再近情合理的了。這個光芒四射的物體,簡直就是一個活東西,有金黃的頭髮,有和藹的目光,神采煥發,仿佛上帝正在年富力強的時期,看著下面包羅萬象的世界,覺得那兒滿是富有趣味的事物。

  過了一會兒,他的光線就透過了農舍的百葉窗縫兒,一直射到屋子裡面,把碗櫥、抽屜櫃和別的家具,都映上了一條一條的紅線,好像燒紅了的通條一般;把躺在床上還沒起來那些收拾莊稼的工人,也都曬醒。

  不過那天早晨,在所有紅彤彤的東西裡,頂鮮明的還得算那兩根塗著顏色的寬木條,正聳立在馬勒村外一片金黃色的麥地邊兒上。原來昨天,地邊兒上運來一架收割機,預備今天用,機器上有一個轉動的馬爾他式十字架[2],就是這兩根木條和下面另外兩根互相交錯而做成的。那個十字架,本來塗的就是紅色,現在叫太陽一映射,紅色顯得更加濃重,好像是在液體的火裡蘸過似的。

  那片麥地已經「開割」了;所謂「開割」了的意思,就是說,已經用手把四周圍的麥子整個地割去了一溜,開闢出來大約有幾英尺寬的一條小路,好叫馬匹和機器頭一次走得過去。

  籬路上已經來了兩班工人,一班是男人和男孩,一班是女人,他們來的時候,正好是東邊樹籬頂兒的影子落到西邊樹籬的中腰上,因此他們的頭在朝陽裡,他們的腳仍舊在黎明裡。他們離開籬路,走進最靠跟前那塊地邊上的柵欄門,在門兩旁的石頭柱子中間消失。

  一會兒的工夫,地裡發出來一種像螞蚱求愛所作的咯噠咯噠之聲。機器開始活動起來了;只見三匹馬套在一塊兒,拉著剛才提過的那輛搖搖晃晃的長身機器,在柵欄門那一面往前挪動;拉機器那三匹馬裡面,有一匹馱著一個趕馬的,機器上有個座兒,坐著一個管機器的。機器全部先順著地的一邊往前一直地走,機器上的十字架慢慢地轉動,後來下了山坡,叫山擋住,就完全看不見了。待了一會兒,它又像剛才一樣,不緊不慢地在地的那一邊兒出現,最先看得見的,是前面那匹馬額頭上發亮的銅星兒,在割剩下來的麥稈上面升起,跟著看得見的,是顏色鮮明的十字架,最後看得見的,才是全副的機器。

  機器繞著地走了一個圈兒,地四周割剩下來的麥稈也加寬一層;早晨的時光慢慢過去,地裡還長著麥子的面積也慢慢縮小。大兔子、小兔子、大耗子、小耗子,還有長蟲,都一齊往地的內部退卻,好像那就是最後的防地一般;卻不知道,它們庇身之所,是不會持久的,它們命中註定的死亡,是無法逃避的;因為等到午後,它們避難的地方,更令人可怕地越縮越小了,它們無論從前是朋友還是仇敵,更越擠越緊了,最後那直立地上的麥子,只占幾碼地了,也都叫那架毫不通融的機器割斷了,於是那些收拾莊稼的工人們,就拿起棍子和石頭,把它們一個一個都打死完事。

  收割機把割下來的麥子,都一堆一堆撂在機器後面,每一堆剛好夠紮成一抱;跟在機器後面的是些手靈腳快的工人,就把這些麥子動手捆紮。這些工人裡,還是女的占大多數;但是也有幾個男的,他們都是上身只穿著印花布襯衣,下身用皮帶把褲子系在腰上,因此腰後那兩個紐子就用不著了,他們一動,紐子就在日光下,又像獨星閃爍,又像繁星閃耀,仿佛他們腰眼上長了兩隻眼睛似的。

  但是那些捆麥子的工人裡,還是那些女的頂有意思,因為女人一旦成了戶外自然界的重要部分,不像平素只是一件普通物品放在那兒,她們就生出一種令人著迷動情的神情。地裡的男工,只是一個男人在地裡就是了;地裡的女工,卻是田地的一部分;她們仿佛失去了自身的輪廓,吸收了四周景物的要素,和它融化而形成一體。

  那些女人——或者毋寧說女孩子,因為她們差不多都很年輕——頭戴簇褶兒的布帽,帽上帽檐下垂,遮擋太陽,手戴皮手套,保護雙手,免得叫麥稈劃破。她們裡面,有一個身穿粉紅褂子,有一個身穿米色窄袖長袍,有一個腰系紅裙,紅得和機器上的十字架一樣;其餘那些年紀大一點兒的,都穿著棕色粗布「連根倒」,也就是外罩;這原是地裡的女工們古式的服裝,也是頂適當的服裝,不過年輕的人卻都慢慢地不大穿它了。

  這天早晨,大家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往那穿粉紅布褂的女孩子那兒瞧,因為在這一群人裡面,論起身段的嫋娜苗條,她得算是第一。但是她的帽子,卻很低地扣在前額上,所以她捆麥子的時候,一點兒也看不見她的臉,不過她的膚色,卻可以從直垂帽檐下面一兩綹鬆散開來的深棕色頭髮上猜出一二。[3]那時候,別的女人時常四面瞭望,她卻一心做活兒,從不求人注意,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反倒惹得人家偶爾看她一兩眼吧。

  她捆麥子的動作,進行得像鐘錶一樣地單調。她從剛捆好了的一抱麥子裡,抽出一把麥穗兒來,用左手的手掌,把麥穗頭兒拍齊了;再彎腰往前,雙手把一抱麥子攏到膝蓋,把戴著手套的左手插到那一抱麥子底下,和那一抱麥子那一面的右手合攏,像情人一般,把一抱麥子整個抱住,再把繩子的兩頭拉到一塊兒,跪在那一抱麥子上把它系好;有時微風把裙子吹了起來,還得用手把它送回去。她的胳膊,在暗黃色的皮手套和衣袖之間,露出了一塊,工作久了,胳膊上柔嫩的皮膚,都叫麥稈劃破了,往外流血。

  過一會兒,她就把身子站直了,休息一下,把松了的圍裙系緊了,或者把歪了的帽子戴正了。在那時候,就可以看出來,她是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女子,臉是鴨蛋形的,眼睛深而黑,頭髮長而厚,一綹一綹,伏伏帖帖,好像無論落到什麼東西上頭,都要緊緊箍住,毫不放鬆似的。以一個平常生長在鄉間的女孩子而論,她的面頰更灰白,牙齒更整齊,兩片紅嘴唇也更薄。

  那個女人正是苔絲·德北(或者說是德伯),多少改變了一點兒——是那個人,卻又不是那個人;她現在住在這兒,仿佛住在異鄉外國一樣,其實她住的地方,完全是她的故鄉。她在家裡躲了許多天了,後來才拿定主意,在本村做點兒戶外工作,因為那時正是莊稼地裡頂忙的時候,她在屋裡所能做的事兒,比不上收拾莊稼掙的錢那麼多。

  其他女人的動作,也差不多和苔絲的一樣。每次束好了一抱,大家都像跳四面舞那樣,四面聚攏來,每人把自己捆的一抱,和別人的豎著靠在一起,一直等到十抱或十二抱聚攏成一個麥捆(或者照著本地的說法,一個麥「簇」[4])才罷。

  他們吃了早飯,又都回來,照舊工作起來。快到十一點鐘的時候,如果有人瞅著苔絲,他一定能看見她帶著欲有所求的神氣,往山頭那兒時瞥時瞟,不過她卻始終沒停止工作。在那個鐘頭馬上就來到的時候,有一群小孩兒,年齡由六歲到十四歲,從一塊有麥茬豎立的凸起山田後面露出腦袋來。

  苔絲見了,臉上微微一紅,不過她還是沒停止工作。

  那一群孩子往前走來,裡面年齡最大的是個女孩兒,身上披著一個三角形的大圍巾,一直拖到麥茬上,懷裡抱著一樣東西,剛一看好像是一個玩具娃娃,仔細一看,卻原來是一個裹在繈褓裡的小嬰孩。又有一些孩子拿著些食物。收麥子的工人都停了工,各人拿起各人吃的東西來,靠著一個麥捆坐下。大家就在那兒吃起飯來,男工還把一個砂罐兒隨意地倒,把一個杯子大家輪流著傳。

  苔絲·德北是最後歇工的一個。她靠著麥捆的一頭坐下,把臉掉過去一點兒,背著她的夥伴。她坐好了,有一個頭上戴著兔皮帽子、腰帶上塞著一塊紅手絹的男工,把麥酒杯舉到麥捆頂上,遞過去叫她喝。不過她沒接受這種殷勤。她的飯剛擺出來,就把那個大女孩兒——她妹妹——叫了過來,從她手裡把嬰孩接過去;她妹妹正樂得解去負擔,走到另一個麥捆跟前,和另幾個在那兒玩兒的孩子跑到一塊兒去了。苔絲臉上越來越紅,又有點兒怕人,又有點兒大膽,把褂子解開,給小孩奶吃。

  坐得靠她頂近的那幾個男工,都不好意思,把臉往地的那一頭掉過去,還有幾個抽起煙來;其中有一個儘自出神兒,想他的愛好,把那倒不出酒來的罐子悵惘地直摸。除了苔絲,別的女人都開始熱熱鬧鬧地談起話來,並且整理她們亂了的髮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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