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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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大家看見卡爾背上那種怪相,不由得都大笑起來。黑桃王后一急,就想出一個頂簡截的辦法來,不用笑她那些人幫忙,自己就能把衣服上沾的糖漿弄掉。她當時很興奮地沖到她們就要走過的那塊地裡面,把身子放倒了,仰著躺在草地上,又用背脊轉磨似的揉搓,又用胳膊肘兒支著身子,在草地上把身子往前拖,她就用這種方法,盡其所能,把連衣裙擦了一遍。 大家笑得更厲害。卡爾這一陣怪態逗得他們笑得都沒有勁兒了,有的抱著柵欄門笑,有的抱著柵欄門的柱子笑,還有的扶著手杖笑。我們那位女主角,先前本來沒動聲色,現在在這一陣狂笑之下,也忍不住和他們一齊笑起來。 這真是一件大不幸,從好幾個方面看,都是大不幸。這位皮膚深色的王后,在這群工人的笑聲裡,剛一聽到苔絲比別人冷靜、沉著的笑聲,她一向憋在心裡那股醋勁兒,就一發而不可收拾,叫她變得像瘋了一樣。她一下跳起來,沖到她的仇人緊跟前。 「你這塊賤貨,你敢來笑俺!」她喊道。 「別人都笑,我實在忍不住也笑了。」苔絲仍舊哧著牙表示抱歉說。 「啊,這陣兒你是他的愛巴物兒,你就覺得比誰都強,是不是?可是你先別忙,先別忙,我的乖乖。像你這樣的,兩個捆到一塊兒,都不是個兒!你敢來,我就給你個厲害看!」 苔絲一見,吃了一驚;原來皮膚深色的王后,正在那兒動手脫她那連衣裙的上身——因為上身已經弄髒了,惹得人家都笑她,她正樂得借著這個因由,把它脫下去——脫到後來,她那胖胖的脖子、肩膀和胳膊,一齊都露出來了。在月亮地裡看著,就和蒲拉遂提[7]所創造出來的藝術品,同樣射出光輝,顯出美麗,因為她是個身強體壯的鄉下姑娘,她的脖子、肩膀和胳膊,都飽滿豐圓,毫無缺陷。她握起兩個拳頭,朝著苔絲拉起架勢來。 「誰和你動手動腳的!」苔絲威儀儼然地說,「我要是早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那我決不這樣自卑自賤,和你們這群娼婦攪和在一塊兒。」 這句話把這些人一包在內,都括拉進去了,未免太不分青紅皂白了,因此從別的方面,惹起了一片滔滔不絕的怒駡之聲,一齊朝著漂亮的苔絲不幸的身上發作;特別是從方塊王后那方面,因為她和德伯的關係,和人家疑心卡爾和他的關係,是一樣的,所以現在聯合起來,對待共同的敵人。別的女人也有好幾個同聲響應的,她們罵的非常兇惡,要不是因為她們那天瘋魔癲狂了一個晚上,那她們之中決沒有人,會那樣犯癡發傻,做出那樣的表現的。那些丈夫和情人們,看到苔絲讓人這樣威懾勢凌,有欠公道,就想幫助苔絲一下,好使爭端平息;但是這樣一來,馬上更把戰事擴大了。 苔絲又憤怒,又羞愧。她顧不得時候有多晚了,也顧不得道兒有多偏僻了;她一心一意只是想要越快越好離開那一群人。她很知道,她們裡面比較好一些的那幾個,第二天一定要後悔不該這樣大發脾氣。那時候,他們都走到地裡面了,她正靠一邊兒,往後面蹭,想要一個人跑開。於是有一個騎馬的人,幾乎沒出聲兒,從那遮掩道路一溜樹籬的犄角上,突然出現,他正是亞雷·德伯,回身朝他們看。 「你們這些老鄉們,你們這是幹什麼,這樣吵吵鬧鬧的?」他問道。 沒人馬上向他解釋;其實他也用不著有人解釋。他原先離她們還遠的時候,就聽見了她們的聲音了,那時他就偷偷地騎著馬跟上來,聽了一個大概,足夠使他明白是怎麼回事的了。 苔絲正離開人群,一個人站在靠近柵欄門的地方。他彎下腰去,對她低聲說:「你跳上來,騎在我身後面,咱們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這群雞貓子喊叫的東西撂得老遠了。」 那一刹那情勢的緊急,使她感覺得太強烈了,所以她差一點兒沒暈過去。假使在別的時候,她一定要像前幾次那樣,拒絕他這種殷勤;即便今天晚上,要是只因為路上荒僻這一層原因,她也絕不會反平素之道而行動的。但是這一次的殷勤,恰好是碰在這個特別的節骨眼兒上的,只要兩腳一跳,就可以把這種窘境中的恐懼和憤怒化為勝利,所以她就聽憑了自己的衝動,一點兒不假思索,就攀上了柵欄門,把腳尖放到他的腳背上,爬上了他身後面的馬鞍子了。他們兩個馳到遠處的蒼茫夜色之中那時候,那些吵架鬥口的醉鬼們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黑桃王后也忘記她身上的肮髒了,她站在方塊王后和那個腳步不穩的新婚女人旁邊,三個人都直著眼往那馬蹄聲在路上越去越遠的地方瞧。 「你們看什麼?」一個沒有看見發生這件事的人問。 「哈,哈,哈!」深膚色卡爾大笑。 「唏,唏,唏!」喝醉了的新娘子一面抓住了她那因愛而糊塗了的丈夫一隻胳膊,一面大笑。 「喝,喝,喝!」深膚色卡爾的娘捋著小鬍子[8]大笑,同時簡捷地解說道,「從鍋裡掉到火裡[9]去啦!」 這些過慣露天生活的兒女們,即使喝酒過量,也不至於永久受害。那時候他們都已經走上地裡的小路了。他們往前走的時候,月光把一片閃爍的露水,映成一圈一圈半透明的亮光,圍著每人頭部的影子,跟著他們往前。每一個人只能看見自己的圓光,無論他們的頭怎樣東倒西歪,鄙陋粗俗,圓光卻始終不離頭部的影子,反倒老跟著他們,一刻也不放鬆,把他們弄的非常美麗;等到後來,好像這種左右亂晃的光景,成了圓光固有的動作,他們喘的氣,也成了夜間霧氣的一部分;而景物的精神,月光的精神,大自然的精神,也好像協調和諧地和酒的精神,氤氳成混沌一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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