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七


  「我告訴你們,要是你們拿他開玩笑,那我就一步也不再跟你們往前走了!」苔絲喊著說,同時頰上的羞暈,一直紅到滿臉和滿脖子。一會兒的工夫,她連眼圈兒都濕了,頭也抬不起來了,只往地上瞧。她們一見真把她惹得難受了,就沒再說什麼別的話,大家一時又按部就班,往前進行。苔絲的自尊心重,不好意思再回頭去看,她父親究竟是什麼意思,其實他有沒有意思,誰知道呢;所以她就跟著大隊,一直往圍籬裡面舉行跳舞會的青草地上走去。到了那兒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平靜,拿柳條輕輕拍打和她並排的女孩子,照舊有說有笑的了。

  在這樣年紀上的苔絲,只是一團感情,還絲毫沒沾染上人生的經驗。她雖然上過村裡的小學,但是她嘴裡的方言[16],卻還保留了相當地多:這塊地方上那種方言的特殊語音,就表現在差不多可以拿「爾」字代表那個音的念法上,他們把它念得幾乎和人類語言中任何別的音一樣地重。[17]苔絲生來就說這種方言那副深紅微噘的嘴唇,還沒長到完全固定的形狀,並且她說完了一個字,一閉嘴,她的下唇,總要把上唇的中部往上一撮。

  童年的神情,在她的面貌上,仍舊隱隱約約地看得出來。那天下午,她隨著大隊遊行的時候,雖然看來身材高壯,面貌齊整,像個成年女子,但是實在有的時候,她十二歲上的樣子,在她那兩頰上能看到,她九歲上的神情,在她那閃爍的眼睛裡能辨出,就是她五歲上的模樣,也還時時在她那唇邊嘴角上,輕輕掠過。

  但是這種情況,既少有人知道,更少有人注意。只有極少數的人,大半還都是素不相識的,偶然走過,會注目久視,一時叫她的清新鮮嫩所迷,並且心裡想,不知道將來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但是差不多據一般人看來,她只是一個端正秀麗、上得畫兒的鄉下姑娘就是了。

  德北坐在女車夫趕著的凱旋馬車裡,一去之後,再也看不見,也聽不見了。舞隊走進了選定的場所,跳舞於是開始。因為隊員裡面沒有男人,她們起先只是女的和女的對舞;但是一天的勞動快要結束的時候,就有住在村裡的男子,還有別的閒雜人和行路人,都聚在舞場周圍,並且想要開口磋商搭配舞伴。

  在這些旁觀的人裡面,有三個身份較高的青年,肩上拴著小背包,手裡拿著粗手杖。他們的模樣既然都相似,他們的年齡又一個一個緊緊相挨,所以人們看起來,幾乎要認為他們是親兄弟,實在他們本來也就是親兄弟。老大是普通副牧師的打扮:系著白領帶,穿著圓領背心,戴著薄邊帽子;老二是一般大學生的樣子;最小的老三,只憑外貌,還不大看得出來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眼神、他的服裝,都帶著一種無拘無束、不郎不秀[18]的神氣,表示他對需要循規蹈矩、黽勉從事的職業,還沒找到門徑呢。我們只可預言一下,說他只是一個輕嘗淺試、旁收雜覽、樣樣通、樣樣松的學生罷了。

  他們兄弟三人,對路上碰見的人說,他們是在白衣節假期裡[19]步行遊歷布蕾穀的,他們的路程是從東北方的沙氏屯鎮起,往西南方去。

  他們靠在大路旁邊的柵欄門上,打聽跳舞和白衣婦女是怎麼個講究兒。老大、老二,顯然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的。但是老三,看到一群女孩子自己對舞,沒有男子相伴,仿佛覺得很好玩兒,所以就不急於往前走了。他把背包解下,連手杖一齊放在樹籬下面的土坡上,把柵欄門開開了。

  「你要幹嗎,安璣?」老大說。

  「我想去跟她們湊個熱鬧。咱們何不都去?只去一兩分鐘好啦,決耽誤不了咱們很大的工夫。」

  「不成——不成;你淨胡說亂道!」大哥說,「在眾目睽睽之下,跟一群鄉下毛丫頭跳舞!你不怕有人看見嗎?快走吧,要不然,咱們趕不到司徒堡,天就要黑了,比司徒堡近的,又找不到其他投宿的地方。再說,我既然不怕麻煩,把《不可知論駁正》[20]帶來了,咱們還得再念完一章,才能睡哪。」

  「好吧,我五分鐘一準趕上你和克伯;你們不必等我;你放心好啦,裴利,我五分鐘准追上你們就是了。」

  兩個哥哥沒法子,只得離開了他,自己往前走去,走的時候,還替他拿著行李,好叫他回頭追趕的時候,免得累贅。老三於是走進了草場。

  跳舞剛剛停了一下的時候,他就朝著離他頂近的那兩三個姑娘殷勤地說:「這樣真是萬分可惜了,你們的舞伴呢,我的親愛的?」

  「他們還都沒散工哪,」頂不拘泥的姑娘裡面,有一個說,「他們一會兒就都來了。趁著他們還沒來,你先當一個舞伴好不好,先生?」

  「當然好,不過這麼些女的,就我一個男的,有什麼意思?」

  「總比一個都沒有好哇,彼此一樣的人對面跳舞,一點也不親親熱熱摟摟抱抱的,可真不是味兒。我說,你這會兒就精挑細揀吧。」

  「算了吧!別太不害臊了。」一個比較靦腆的女孩子說。

  那個青年這樣應邀以後,就拿眼打量她們,想要鑒別一下;不過這群姑娘,既然都是他從來沒見過面的,所以他不大能運用他的鑒別力。他挑的那個,差不多就是頭一個到他跟前的;說話的那個姑娘,卻出乎她的意料,並沒中選。苔絲·德北呢,也沒那麼巧,就被選上。古老的家世,祖宗的骨殖,紀功的碑碣,德伯氏的相貌,還沒有能在人生的戰場上給她幫忙的呢,連叫她在極平常的村姑農婦裡面,出人頭地,得到一個男舞伴這麼點小事兒,都沒辦到。諾曼的血統[21],沒有維多利亞王朝的財富[22]作輔助,又算得了什麼!

  那個獨佔上風的姑娘,不管叫什麼名字,反正並沒流傳下來;我們只知道,所有的人,覺得那天晚上,她頭一個享受到和男舞伴跳舞這種福氣,都嫉妒她。不過有一個人帶頭,就有一百個人跟隨,鄉村青年們,在先前沒有外人闖入礙事的時候,本來都站在柵欄門外,趑趄不前,現在卻很快地進了門裡了。一會兒的工夫,成雙成對跳舞的人中間,就摻進去了許多許多鄉村青年男子,等到後來,就是頂不好看的女人,也用不著充當男舞伴了。

  教堂的鐘響起來了,那個學生忽然說,他得走了——他剛才忘其所以了——他還得追他的同伴呢。他走出舞隊的時候,眼光落到苔絲·德北身上,她那一雙大眼睛,老實說,正因為他沒挑選自己,微微含著怨意。他呢,因為她先前退縮不前,沒能注意到她,也覺得後悔;他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離開了草場的。

  因為他已經耽擱了許久了,所以現在飛跑著往西面的籬路上追去。一會兒的工夫,他就跑過了山坳,上了前面的山坡了。他還沒追得上他哥哥們呢,但是暫且站住了腳,喘一喘氣,同時回頭看去。他看得見,那些穿白衣服的姑娘,正在青草地上旋來轉去,和剛才他跟她們在一塊兒的時候一樣。她們好像已經把他完全忘了。

  她們大家都把他忘了,也許只有一位沒忘。這個白色的形體,離開了人群,獨自站在樹籬旁邊。從她站的地點上看,他知道那就是他沒能和她跳舞的那個美麗姑娘。事情雖小,他卻本能地感覺到,她一定因為叫他忽視了,而覺得難過。他後悔不該沒要求過她;他後悔不該沒問問她的姓名。她的態度那樣幽靜嫻雅,她的神氣那樣脈脈含情,她穿著薄薄的白長衫,那樣輕柔溫軟,因此他覺得,他剛才所作所為,真太愚蠢了。

  但是事情既已無可奈何,他就轉身彎腰,急忙往前趕路,不再去想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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