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四九


  愛瑪哭了;他竭力安慰她,一面對天明心,一面說些俏皮話,調劑氣氛。她講道:「因為我愛你啊!愛到離開你,我就活不成,你可知道?有時候,我一心就想再看到你,心裡酸溜溜的,好不難過。我問自己:『他如今在什麼地方?也許在同別的女人說話吧?她們笑嘻嘻看著他,他走過去……』不,你哪一個女人也不喜歡,對不對?比我好看的女人有的是,可是我呀,我懂得愛!我是你的奴才、你的姘頭!你是我的王爺、我的偶像!你好、你美!你聰明!你強壯!」

  這話他聽了千百遍,絲毫不覺新奇。愛瑪類似所有的情婦;這像脫衣服一樣,新鮮勁兒過去了,赤裸裸露出了熱情,永遠千篇一律,形象和語言老是那麼一套。別看這位先生是風月老手,他辨別不出同一表現的不同感情。因為他聽見放蕩或者賣淫女子,唧唧噥噥,對他說過相同的話,他也就不大相信她那些話出自本心了。在他看來,言詞浮誇,感情貧乏,就該非議,倒像靈魂漲滿,有時候就不免湧出最空洞的隱喻來。因為人對自己的需要、自己的理解、自己的痛苦,永遠缺乏準確的尺寸,何況人類語言就像一隻破鍋,我們敲敲打打,希望音響鏗鏘,感動星宿,實際只有狗熊聞聲起舞而已。

  但是羅道耳弗有那種遇事退一步考慮的明智眼光,他發現這種愛情,可發掘的樂趣還很多,盡好享受。他嫌廉恥掣肘,待她不但沒有禮貌,還把她訓練成了一個又服帖、又淫蕩的女人。這成了一種不可理喻的依戀,她對他一味傾倒,自己也是一個勁兒癲狂;一種極樂世界,她待在裡頭,昏昏沉沉;這類似一種酒,她喝得醉醺醺,靈魂泡在裡頭,皺成一團,好像克拉倫斯公爵,泡在馬爾法茲酒桶裡一樣[85]。

  包法利夫人縱情聲色,積習難返,姿態也起了變化。視線更無忌憚,語言也更放肆;她甚至甘冒不韙,和羅道耳弗先生一同散步,口噙香煙,旁若無人;有一天,見她走下燕子,學男人穿一件背心,最後就連還不相信的那些人,也不再懷疑了。包法利老太太和丈夫大鬧一場之後,躲到兒子家來,見她這般模樣,反感已極。另外還有許多事,也不順她的心思:首先,查理沒有聽勸,制止她看小說;其次,她不喜歡這種治家之道,不管三七二十一,說了幾句,尤其有一回,說到全福,她們鬧翻了。

  吵架的前一晚上,老太太穿過道走,發現全福和一個男人待在一起,那人一圈棕色鬍鬚,四十歲上下,聽見她的腳步,趕快從廚房溜掉。愛瑪一聽這話,笑了起來,可是老太太動了肝火,就講:一個人除非不拿規矩當事,否則就該監視用人才是。

  「您算是哪類人?」

  兒媳婦說這話,視線萬分無禮,老太太不由地問,她是不是回護她自己的事。

  少婦跳起來道:「滾出去!」

  查理在中間勸解,喊道:「愛瑪!……媽!……」

  但是兩個女人一賭氣,全走開了。愛瑪跺著腳,說過來說過去:「啊!真懂規矩啦!活活一個莊稼女人!」

  他跑到母親跟前,她氣糊塗了,結結巴巴道:「目無尊長的東西!輕狂的東西!也許更壞!」

  兒媳婦不對她賠不是,她要馬上就走。查理回到太太跟前,求她讓步:他下跪了。臨了她回答道:「好吧!我去!」

  她的確拿手伸給婆婆,如同一位侯爵夫人那樣尊嚴,向她道:「原諒我,夫人。」

  然後愛瑪走上樓,撲倒在床,臉埋在枕頭裡,哭得像小孩子一樣。

  她和羅道耳弗約好了,遇到大事,就在窗上貼一小張白紙,萬一湊巧他在永鎮,望見暗號,就跑到房後小巷會她。愛瑪這樣做了;她等了三刻鐘,忽然望見羅道耳弗在菜場一角。她有心打開窗戶喊他;可是他已經不見了。她一難過,又倒了下去。

  不過沒有多久,她覺得有人在人行道上走動。不用說,是他;她走下樓梯,穿過院落。他站在外頭。她撲到他的懷裡。他說:「小心有人看見!」

  她回答道:「啊!你知道也就好啦!」

  她一五一十,同他講起,又急促,又上氣不接下氣,誇張事實,還捏造了一些事實,添了不少按語,絮絮叨叨,講到後來,他一句也沒有聽懂。

  「得啦,我可憐的天使,拿出勇氣來,看開些,凡事忍耐!」

  「可是我已經忍耐、煎熬了四年!……像我們這樣相愛,就該公之於世!他們快把我折磨死了。我受不了啦!救救我!」

  她貼緊羅道耳弗:滿眼淚水,閃閃發光,就像波浪底下的火焰一樣;胸脯一上一下喘氣,又急又快。他從來沒有這樣愛過她;他一時沒了主張,問她道:「該怎麼辦?你打算怎麼著?」

  她喊道:「把我帶走!搶走!……哎呀!我求你啦!」

  她連忙湊到他的嘴跟前,好像要在這裡捉住意想不到的同意一樣。他用吻表示同意。羅道耳弗又講:「不過……」

  「什麼?」

  「你女兒怎麼辦?」

  她沉吟了幾分鐘後,回答道:「只好帶她走!」

  他望著她走開,心想:「有這種女人!」

  她朝花園溜過去了。原來是有人喊她。

  一連幾天,兒媳婦改了模樣,老太太好生納罕。愛瑪的確和順多了,甚至低聲下氣,向她請教醃黃瓜的方法。

  她這樣做,是為了更好地欺騙他們母子?還是就要分手了,她以一種無上的堅忍精神,願意再進一步,體會體會生活的辛酸?可是不,她沒有存這種心思。她是想著她的幸福快到手了,醉醺醺的,就像預先聞到了酒味一樣。她和羅道耳弗談話,三句不離本題。她靠著他的肩膀,嘀咕道:「嗯!我們一上郵車呀!……你想到這上頭沒有?這會是真的?我覺得,車出發的一刹那,我們就像乘了氣球一樣,就像要上九天雲霄去。你知道我在計算日子嗎?……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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