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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八

  這有名的展覽會確實到了!從節日早晨起,居民就全站在門口,談論應有的準備工作;鎮公所正面綴著常春藤;草地搭起一座帳篷擺酒席;廣場當中,教堂前面,有一架舊炮,到時宣告州長駕到和得獎的農民的姓名。比西的國民自衛軍(永鎮沒有)開來參加畢耐率領的消防隊。他這一天戴一條比平日還高的領子;制服緊繃繃的,上身直挺挺的,一動不動,就像氣血統統移到下邊兩條腿裡一樣;他按照節奏,抬高兩條腿,步伐合拍,起落一致。

  稅務員和聯隊長,爭強好勝,炫耀才能,分別率領部下,在一旁操練,就見紅肩章和黑胸甲[62],過來過去,川流不息,簡直沒完沒了!如此莊嚴景象,從未見過!有些人家,前一天刷洗乾淨房屋,窗戶開開一半,三色旗掛在外頭;家家酒店客滿;天氣晴和,上漿的帽子、金十字架和花肩巾,仿佛比雪還白,在明亮的陽光下,熠熠發光,同時五顏六色,星星點點,襯得一般顏色較深的大衣和藍布工人服也醒目了。四鄉佃農婦女,生怕袍子沾上泥點,兜身撩起,拿大別針別好,臨到下馬,再解下來;丈夫相反,愛惜帽子,用手絹從上包住,拿牙咬牢手絹的一個犄角。

  人們從村子兩頭湧進大街。小巷、夾道、遠房近舍,到處有人出來;門環時刻響動,太太們戴上線手套,去看熱鬧。一對尖塔似的長三腳架,立在司令台兩側,上上下下全是花燈,特別為人稱道。此外還有四根竿子,綁在鎮公所四根圓柱上[63],各自挑起一幅淡綠小布幡,金字標語,一幅寫著:「商業」;另一幅寫著:「農業」;第三幅寫著:「工業」;第四幅寫著:「藝術」。

  人人笑逐顏開,只有女店家勒弗朗索瓦太太,顯得愁眉苦臉,站在廚房臺階,嘴裡咕咕噥噥道:「簡直胡鬧!帆布攤子,簡直胡鬧!難道他們以為州長也像一個賣藝的,喜歡坐在棚子底下吃飯嗎?這些礙手礙腳的東西,也好說成給本鄉增光!所以啊,根本就犯不上到新堡找一個糟廚子來!而且為誰找?為些放牛的!一些叫花子!」

  藥劑師過來了。他穿一件青燕尾服、一條南京布褲、一雙海狸皮鞋,還戴一頂氊帽——一頂矮筒氊帽,真正難得[64]。他說:「您好!對不住,我有急事。」

  胖寡婦問他去什麼地方,他回答道:「您覺得好笑,是不是?我一直關在我的實驗室,比老鼠在好好先生的乾酪裡[65]待得還久。」

  女店家道:「什麼乾酪?」

  郝麥接下去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只是告訴您,勒弗朗索瓦太太,我經常閉門不出,可是今天,情形特殊,我必須……」

  她顯出一副蔑視的神氣道:「啊!您到那邊去?」

  藥劑師詫異了,回答道:「是呀,那邊去;我不是諮詢委員會的委員嗎?」

  勒弗朗索瓦太太打量了他幾分鐘,最後笑吟吟回答道:「原來是這樣!不過耕地關您什麼事?難道您懂這個?」

  「當然懂,因為我是藥劑師,就是說,化學家!而化學,勒弗朗索瓦太太,目的就在認識自然界一切物體的分子的相互作用,農業自然也就包括在它的範圍內!事實上,肥料的配合、酒的發酵、煤氣的分析和瘴氣的影響,我問您,這一切,不是化學,又是什麼?」

  女店家並不回答。郝麥繼續道:「難道您以為做農學家,本人就該耕田、喂家禽嗎?他首先應當知道的,倒是有關物質的成分、地層的次序、大氣的作用、土地、礦石和雨水的性質、不同物體的密度和它們的毛細管現象!等等,等等。他應該徹底掌握全部衛生原則,以便指導、批評房屋的構造、牲畜的管理、僕人的飲食!勒弗朗索瓦太太,還應當掌握植物學,學會辨別草木。您明白不?哪些對身體有益、哪些對身體有害;哪些產量低、哪些有營養;這裡是否該拔掉,那裡是否該補種,是否推廣這個,消滅那個;總而言之,應當讀小冊子,看出版物,迎頭趕上科學潮流,永遠有準備,隨時指出改良的道路……」

  女店家的眼睛不離開法蘭西咖啡館的門。藥劑師繼續發揮道:「但願我們的農民都是化學家,或者起碼多聽聽科學建議,也就好了!所以我最近寫了一部出色的小書,一篇七十二頁之多的論文,題目是:《論蘋果酒及其釀造與效用,附有新見解》,我送到魯昂農學會去了;他們接受我當會員,分在農學組果學類;是啊,我的作品如果公之於世……」

  但是藥劑師一看勒弗朗索瓦太太心在別處,也就住了口。她道:「看他們哎!簡直不像話!成了飯攤子!」

  她一聳肩膀,胸脯上毛衣的網眼也繃開了。她的對頭酒館傳出歌唱的聲音。她伸出一雙手,邊指點,邊接下去道:「其實,也長不了;不到一星期,整個完蛋。」

  郝麥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往後倒退。她走下三級臺階,俯耳向他道:「怎麼!您不知道?本星期就要執行扣押。是勒樂坑了他。他出借票害了他。」

  世上任何情況,只要想得出來,藥劑師總有詞句配合,所以他就嚷道:「有這等驚人的禍事!」

  女店家於是講起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她是聽居由曼先生的聽差泰奧多爾說的。她恨泰裡耶,可是她也怪罪勒樂:他是個佞口騙子、一個卑鄙小人。她道:「啊!您看,他在菜場,沖包法利太太行禮。包法利太太戴一頂綠帽子,還挎著布朗熱先生的胳膊。」

  郝麥道:「包法利太太!我要趕過去,表示一下我的敬意。她也許高興在近處廊子底下來一個座位。」

  勒弗朗索瓦太太喊他回來,還要一五一十講下去,可是藥劑師不理睬,快步走開。他左一躬,右一躬,笑容可掬,後腿彎子蹬直,青燕尾服的大小擺在後頭隨風飄蕩,占了好大地方。

  羅道耳弗遠遠望見他來,也走快了,不過包法利夫人氣喘,他只好放慢步子,粗聲粗氣,笑微微向她道:

  《包法利夫人》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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