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二二


  最後還是愛瑪想起,她在渥畢薩爾莊園,聽見侯爵夫人喊一個年輕女人白爾特[35],就選定了這個名字。盧歐老爹不能來,他們請郝麥先生做教父。他的禮物全是他的藥房的出品,諸如:六匣黑棗、一整瓶健身粉、三筒藥用蜀葵片,還有在壁櫥裡找到的六根冰糖棍。舉行洗禮的當天晚晌,擺了一桌酒席;教堂堂長也在座。大家興高采烈,臨到行酒,郝麥先生唱《好人們的上帝》[36],賴昂先生來了一首船夫曲,包法利老太太是教母,也唱了一首帝國時代流行的戀歌;鬧到後來,老包法利硬要抱小孩子下來,舉起一杯香檳酒,說是給她行洗禮,朝頭上澆。

  布爾尼賢堂長見他取笑第一條聖事[37],未免有氣;老包法利的答覆是引證一句《眾神之戰》[38];堂長離席要走;太太們央求,郝麥解勸,才算留住教士又坐下來:他端起碟子,心平氣和,又喝著他喝了一半的小杯咖啡。

  老包法利在永鎮住了一個月之久。早晨他到廣場吸煙鬥,戴一頂漂亮的銀箍船形帽,居民還真讓他給唬住了。他喝燒酒有癮,一來就差女用人到金獅替他買一瓶,寫在兒子賬上:他要手帕有香味,用光兒媳婦儲藏的全部科倫香水。

  兒媳婦並不討厭他。他有閱歷,講起柏林、維也納、斯特拉斯堡,還有他當軍官的時期、他有過的情婦、他擺過的盛大午宴。而且他顯出一副可愛模樣,有時候甚至在樓梯上或者花園內,摟住她的腰,喊道:「查理,當心啊!」

  這樣一來,老太太不放心了,生怕丈夫會有一天對年輕女人起壞影響,連累兒子的幸福,急於要早走。她也許有更嚴重的顧慮吧。老包法利是個無法無天的人。

  小女兒交給木匠女人乳養,有一天,愛瑪忽然動了看她的心思,也不看看曆書,聖母的六個星期過了沒有[39],就朝羅萊住的地方走去。他住在嶺下村子盡頭,在大路和草原之間。

  正是中午,家家下了護窗板,碧空烈日,青石板屋頂明光閃閃,山牆頭好像在冒火花。一陣熱風吹來。愛瑪覺得行走乏力;人行道的石子磨腳;她拿不定主意回家好,還是進誰家歇歇好。

  正在這時,賴昂先生胳膊底下夾著一卷文件,從鄰近一家大門出來。他走過來問候她,站在勒樂鋪子前面,灰帳篷底下的蔭涼裡。

  包法利夫人說她去看她的孩子,不過她已經覺得累了。

  「如果……」

  賴昂囁嚅一聲,不敢再講下去了。

  她問他:「您有事忙嗎?」

  文書說他沒有事,她求他陪她一道去。一到黃昏,永鎮傳遍這事,鎮長太太杜法赦夫人,當著女用人的面講:「包法利太太惹火燒身。」

  去奶媽家的路,就像去公墓的路一樣,出了街,必須朝左轉,穿過一些窄小的房屋和院落,走一條小徑。道旁一排小女貞樹,正在開花,還有威靈仙、野薔薇、蕁麻和在灌木叢上亭亭玉立的木莓,也不甘落後。從籬笆窟窿望進去,就見草棚周圍,不是豬在糞堆上爬,就是脖子套著夾板的母牛,拿犄角在蹭樹身。兩個人,並肩漫步,她靠住他,他照她的腳步,放慢步子;空氣燥熱,一群蒼蠅在他們前頭飛來飛去,嚶嚶作響。

  他們看見一棵老胡桃樹,知道到了。老胡桃樹陰下,有一所棕色瓦房,矮矮的,閣樓天窗底下掛著一串大蔥。一捆一捆小樹枝,豎直了,靠住荊棘籬笆,圈著一畦生菜、一小片香草,架子支起正在開花的豌豆,潑在草上的髒水,東一攤、西一攤,房子周圍有幾件叫不出名堂的破衣爛褲,編織的襪子、一件紅印花布短袖女衫和一大幅晾在籬笆上的厚帆布。奶媽聽見柵欄響,抱著一個吃奶的孩子出來,另一隻手還牽著一個可憐的小瘦傢伙,一臉瘰鬁:魯昂一個帽商的兒子,父母忙於做生意,把他留在鄉下。

  她說:「進來吧,您的孩子在那邊睡著呐。」

  全樓惟一的臥室,就是下面的房間,盡裡貼牆,有一張大床,不掛鉤子;沿窗放著面盆;玻璃有一塊裂開,拿藍紙剪成一顆星星,粘在一道。門後角落,水槽石板底下,擺著幾隻高筒靴子,靴底釘子發亮,旁邊有一隻瓶子,盛滿了油,瓶口插著一根羽毛;爐架全是灰塵,上面扔著一本《馬太·朗斯貝格》[40],夾雜在打火石、蠟燭頭和零星火絨當中。這間屋子最用不著的奢侈品是一幅畫,畫的是信息女神吹喇叭,不用說,一定是從什麼香料廣告畫上剪下來的,拿六個木頭套鞋釘子,釘在牆上。

  愛瑪的小孩子睡在地上一個柳條搖籃裡。她連被窩一道抱起來,一邊搖晃身子,一邊低聲歌唱。

  賴昂在屋裡踱來踱去;這位漂亮太太,穿一件南京布[41]袍子,周圍一片窮苦景象,他越看越覺得不倫不類。包法利夫人臉紅了;他轉開身子,心想他這樣看她,也許有些失禮。小孩子吐奶吐到她的領子上,她放她躺回去。奶媽趕忙過來揩,直說不會留下印子。她說:「她淨朝我身上吐奶,我除去洗她,就甭想再幹別的!您可不可以吩咐雜貨店卡穆一聲,我缺肥皂用,許我拿上一塊兩塊?往後我用不著吵擾您,對您也方便多了。」

  愛瑪道:「好吧!好吧!羅萊嫂子,再見!」

  她出來在門檻上揩了揩腳。

  鄉下女人陪她一直陪到院子盡頭,訴說她夜晚不得不起床的苦處。

  「我有時候累得要命,好端端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所以再不怎麼,您也該賞我一磅磨好的咖啡,一磅夠我一個月用的,早上我兌牛奶喝。」

  包法利夫人勉強聽完她的道謝,拔腳就走,眼看在小徑已經走了一程,只聽傳來一片木頭套鞋響聲,回頭一望:原來又是奶媽趕來了。

  「又是什麼事?」

  於是鄉下女人把她拽到一棵榆樹後頭,嘮嘮叨叨,說她的丈夫,幹那行營生,一年六法郎,船長還……

  愛瑪道:「快說吧。」

  奶媽說一個字,歎一口氣,接下去道:「可不,單我一個人有咖啡喝,我怕他看了會難過的;您知道,男人家……」

  愛瑪一連幾次道:「少不了您的,我給您就是了!……別跟我蘑菇!」

  「唉!我的善心太太,都只為他先前受傷,胸口死抽著疼。他講,就連蘋果酒也不頂事。」

  「羅萊嫂子,有話快講!」

  後者行了一個大禮,接下去道:「那,您不嫌我太貧氣……」

  她又行了一個大禮:「您樂意的話……」

  一雙眼睛哀求著,她終於說出了口:「一小壇燒酒,我拿它擦小姐的腳,她那小腳丫呀,嫩得就像舌頭一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