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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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一 永鎮寺(從前有一座嘉布遣[1]寺,所以才這樣稱呼,現在連遺址也看不見了)是一個離魯昂八古裡遠的村鎮,在阿柏鎮大路和博韋大路之間,緊靠裡厄河灌溉的一個盆地。小河在河口附近推動三座水磨,然後流入昂代爾河[2];水裡有些鱒魚,到了星期天,男孩子們就來釣魚玩。 人們在布瓦西耶離開大路,順著平地,走到狼嶺高頭,就望見了盆地。河在中間流過,盆地一分為二,成了兩塊面貌不同的土地:左岸全是牧場,右岸全是農田。丘陵綿綿,草原迤邐蔓延,從山腳繞到後山,接上布賴[3]地區的牧場,同時平原在東邊,一點一點高上去,向外擴展,金黃麥畦,一望無際。水在草邊流過,仿佛一條白線,分開草地的顏色和田壟的顏色,整個田野看上去,就像一襲鋪開的大斗篷,綠絨領子上鑲了一道銀邊。 走到天邊盡頭,就有阿格伊森林[4]的橡樹和聖約翰嶺的巉岩,擋住去路。山坡自上而下,顯出一些或寬或窄、又長又紅的條紋,全是雨水沖洗的痕跡;許多含有鐵質的泉水,四處流淌,流成那些紅磚顏色,一道細線又一道細線,襯著山的灰底子,分外觸目。 這裡是諾曼底、庇卡底和法蘭西島[5]交界處,一個三不管地區,語音沒有高低輕重,就像風景沒有特色一樣。新堡全區乾酪,數這地方做得最壞,另一方面,耕種費錢,因為土地充滿沙礫、石子,毫無黏性,要施大量肥料才成。 直到一八三五年以前,人去永鎮,沒有好路可走;然而也就是在這期間,當地修了一條交通要道,連接阿柏鎮大路和亞眠大路,車夫有時候從魯昂送貨到弗朗德勒[6],也走這條要道。永鎮寺雖然有了新出路,照樣駐足不前。他們不改良土壤,只是死守牧場,不管收入壞到什麼地步。懶惰的村鎮,一成不變,看也不看平原一眼,繼續朝河那邊開拓,人從遠處望去,只見它伸展在岸上,像一個放牛郎在水邊睡午覺。 過了橋,就在山腳,辟了一條墊高的堰路,栽著小白楊樹,一直把你帶到村子的頭幾家。院子周圍有一道籬笆,當中是住宅,還有許多零星小屋、壓榨間、車棚、蒸餾間[7],在樹木底下散開,枝葉茂密,中間掛著梯子、杆子或者鐮刀。窗矮矮的,玻璃又厚又鼓,仿佛瓶底,當中有一個圓疙瘩。泥草房頂幾乎遮住窗戶的三分之一,好像皮帽拉到眼睛上面一樣。幾根烏黑的龍骨,扯斜穿過石灰牆,偶爾有一棵瘦小的梨樹,伸出牆頭;小雞站在底層的門檻上,啄著泡過蘋果酒的黑麵包屑,門口有活動小柵欄,防它們進屋裡去。 再往前走,就見房屋密了,院子小了,籬笆不見了;窗戶底下有一捆羊齒草[8]。綁在掃帚把的尖尖頭,搖來擺去。過了一家馬掌鋪,就是一家車廠,外頭擱著兩三輛新車,堵住了路。再過去,有一個柵欄門,望進去是一塊圓草坪,點綴著一個小愛神,手指放在嘴上;再往裡去,就是一所白房子,臺階兩頭一邊一個銅瓶,門上釘著一塊亮晶晶的事務所小牌:這是公證人的住宅,當地數它漂亮。 教堂在街的斜對面,離事務所有二十步遠近,把著廣場入口。公墓不大,環繞教堂,牆有大半個人高,裡面墓塚累累,舊墓石倒在地上,塊塊相連,倒像鋪的石板地,草長在夾縫,四四方方,綠茵成畦。查理十世在位的末年,教堂翻修一新[9],現在木頭屋頂高處,開始腐爛,上面塗的藍顏色,有些地方陷下去,成了黑顏色。門上方擱風琴的地方,變成人們聚會的樓臺,有一道樓梯盤旋而上,木頭套鞋一踩,咯噔咯噔直響。 陽光透過勻淨的玻璃窗,迤斜照亮順牆排列的板凳;有的板凳放上一張草墊,釘牢了,底下寫著幾個大字:「某先生之凳」。再往裡去,在大廳狹窄的地方,有一個懺悔間,和一座小小的聖母像相對。聖母穿一件緞袍,頭上蒙一幅銀星點點的面網,朱紅顏色臉蛋,活像夏威夷群島的一尊神像;最後,靠裡有一幀複製的《神聖家庭》,寫明「內政部部長贈」,掛在聖壇上四支蠟燭當中,視野也就到此為止。唱經堂是樅木做的,一直沒有上過油漆。 菜市場占了永鎮廣場一半大小,其實也就是二十來根柱子撐起的一個瓦棚罷了。鎮公所是「按照巴黎一位建築師的圖樣」蓋起來的,好似一座希臘神廟,緊挨著藥房犄角,底層有三根愛奧尼亞圓柱,二樓有一條半圓穹隆長廊[10],橫楣畫了一隻高盧公雞[11],一隻爪子踩住憲章,一隻爪子舉起公道天平。 不過最引人注意的,卻是金獅客店對面郝麥先生[12]的藥房!特別是夜晚,甘該燈點起來,裝潢鋪面的紅、綠藥瓶,朝地面投出兩道彩色熠熠的亮光,便見影影綽綽,隔著亮光,如同隔著孟加拉煙火[13]一樣,出現了藥劑師伏幾而坐的影子。他的住宅,由上到下,貼滿招貼,有的是行書字體,有的是圓環字體,有的是鉛印字體,寫道:「維希水、塞茲水、巴賴吉水、清血汁、拉斯帕依藥水、阿拉伯健身粉、達塞藥糖、勒尼奧藥膏、繃帶、蒸餾器、衛生巧克力」等等,[14]不一而足。招牌像鋪面一樣長短,金字寫著:郝麥藥劑師。幾架大天平,釘死在櫃檯上,天平後頭鋪子盡裡,一扇玻璃門上,在一半高地方,黑底金字,「郝麥」這個名字又出現一次,同時橫楣上,還寫了實驗室三個字。 此外,永鎮也就沒有什麼可看的了。街道(惟一的一條街)有子彈射程那樣長,兩邊幾家店鋪,在大路拐彎地方,收了形跡。出了街,往左轉,沿聖約翰嶺山腳走,很快就到了公墓。 有一時期,霍亂流行[15],教堂擴大墳地,推倒一堵牆,在旁邊買了三畝地;可是這塊新開拓出來的地區,難得有人用,墓塚照常朝大門那邊擠。看守又管掘墳,又當教堂管事(這樣就從教區死人身上得到兩筆收益),利用空地,種了一些馬鈴薯。不過他的田地本來就小,加之年復一年的收縮,所以他遇到傳染病盛行的季節,便左右為難,不知道死人多了應當開心,還是墳墓多了應當難過才是。堂長先生終於有一天發話了:「賴斯地布杜瓦,你吃死人呢!」 他聽了這句話,覺得陰風慘慘,尋思之下,有一時期也就住了手,可是他今天照舊種他的塊根,還硬說是野生的。 自從下文說起的事故發生以來,事實上,永鎮就沒有什麼改變。馬口鐵三色旗,在教堂鐘樓頂端,旋轉如故;布莊兩幅印花布幌子,依然迎風招展;藥房的胎兒,仿佛一捆一捆白火絨,泡在渾濁的火酒裡面,日漸腐爛;還有客店大門上頭的老金獅子,風吹雨打,顏色褪掉,活像長毛犬,向過往行人露出它的鬈鬈毛。 包法利夫婦要來永鎮的那天黃昏,女店家勒弗朗索瓦寡婦,正忙得不可開交,一面燒菜,一面直冒大汗。原來明天是鎮上趕集的日子,必須先把肉切好,雞開好膛,湯和咖啡煮好。另外,還要做出包飯人的飯、醫生夫婦和他們女用人的飯。彈子房傳出一片震耳的笑聲;小間有三位磨房老闆,喊人給他們拿燒酒去;劈柴在燃,焦炭在響,有人在案板上剁菠菜;廚房長桌上,盤子摞得高高的,和整塊生羊肉夾雜在一起,案板一動,盤子就晃蕩。偏院家禽咯咯叫喚,女用人在後頭追趕,要宰它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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