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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羅戈任沒有回來;拉鈴也沒人開門;他去拉羅戈任娜老太婆的門鈴;門倒是開了,卻也說帕爾芬·謝苗諾維奇不在家,也許三四天內不會回來。使公爵感到難堪的是:人們照舊非常好奇地打量他。這次他根本沒有找到掃院人。他跟上次一樣,走到對面的人行道上瞧著窗戶,他在令人窒息的溽暑中來回走了半小時,興許還要久些;這次沒有任何動靜;窗戶沒開,白窗簾紋絲不動。他終於斷定,方才肯定只不過是自己的幻覺;從一切跡象都能看出,就連那些窗戶也是那麼晦暗,而且久未擦洗,即使果真有人隔著玻璃朝外看,窗外的人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想到這裡,他高興起來,便又驅車去伊斯梅洛夫團找教師夫人。

  那裡已在等他。教師夫人已經去了三四個地方,甚至還到過羅戈任家:毫無消息。公爵默默地聽了,便走進室內,在一張沙發上坐下,開始瞧著大家,仿佛不明白別人對他說的都是些什麼似的。奇怪的是:他時而頭腦非常敏銳,時而又極其心不在焉。事後全家都說,他那天是個「古怪透頂的」怪人,「興許當時就已經真相大白了」。他終於站起身來,請求讓他看看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住過的房間。那是兩個高大寬敞、光線充足的房間,陳設非常考究,租金是不會便宜的。

  幾位太太事後都說,公爵察看著室內的每一件東西,看見小桌上有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打開的書,那是法國小說《包法利夫人》[32],便把翻開的那一頁折疊起來,要求允許他把書帶走;他沒有聽完有人說那本書是從圖書館借的,不能帶走,逕自把書揣進了自己的衣袋。他在一扇打開的窗戶旁坐下,看見一張呢面牌桌,上面用粉筆寫滿了字,不禁問道:誰玩過牌?她們告訴他,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每晚都跟羅戈任玩捉傻瓜、朴烈費蘭斯、磨麵粉、惠斯特、叫王牌——什麼牌戲都玩,他們是最近從帕夫洛夫斯克搬到彼得堡以後才玩起紙牌來的,因為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老是埋怨太無聊,埋怨羅戈任整晚都默默地坐在那裡,什麼也不會說,她還常常哭泣;第二天晚上,羅戈任突然從衣袋裡掏出一副紙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笑了,他們就玩起牌來。公爵問:他們玩過的紙牌在哪裡?但是紙牌不見了;紙牌總是由羅戈任揣在衣袋裡帶來的,每天都換一副新的,打完就帶走。

  太太們勸他再去一趟羅戈任家,再敲一次門,要敲得狠些,不過現在別去,等到晚上再去:「說不定那時候他會在家。」同時教師夫人也自告奮勇,天黑以前要到帕夫洛夫斯克去找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那裡興許會知道一點消息?她請公爵晚上十時左右再來,無論如何要來一趟,以便商定翌日該怎麼辦。不論別人怎麼安慰他、鼓勵他,公爵卻已心如死灰。他懷著難以形容的苦悶走回他住的旅店。彼得堡的夏天塵土飛揚,氣候悶熱,使他簡直都喘不過氣來;他在神色嚴峻或醉醺醺的人們當中溜達著,漫無目的地觀察人們的面孔,可能走了很多彎路;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時,幾乎天已黑了。他決定稍事休息,然後聽從別人的勸告,再去一趟羅戈任家。他在沙發上坐下,兩肘支在桌上沉思起來。

  天知道他想了多久,天知道他想了些什麼。他擔心的事太多了,他痛苦而又難受地感到自己非常擔心。他想起了薇拉·列別傑娃;後來他不禁想到,說不定列別傑夫對這件事知道點什麼,即使不知道,也會比他更快也更容易地打聽到。後來他想起伊波利特,想起羅戈任去找過伊波利特。後來他又想起羅戈任本人:想起前不久在安魂祈禱時,以後又在公園裡,他都見過羅戈任,以後——就是突然在這兒的走廊裡,當時羅戈任躲在角落裡,拿著刀子等他。現在他想起了當時羅戈任在黑暗中瞧著他的那雙眼睛。他打了個寒噤:方才那個硬要形成的想法此刻驀地鑽進了他的腦海。

  這個想法大體上是這樣:既然羅戈任在彼得堡,那麼就算他暫時躲了起來,末了肯定還是會去找他,去找公爵,不論是懷著好意也罷,還是像上次那樣不懷好意也罷,不論是什麼情況,只要羅戈任由於什麼原因需要找他,那麼除了到這裡來,再到這條走廊上來以外,就再也無處可去了。羅戈任不知道他的住址;因此他很可能想到公爵會在以前住過的那個旅店落腳;起碼會試著到這裡來找他……倘若非找他不可的話。誰知道呢,說不定他現在就非找他不可呢?

  他這樣想著,也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個想法是完全可能的。倘若他對自己的想法深究一番:「譬如說吧,羅戈任為什麼突然這麼需要他?為什麼他倆最後還非得再次見面不可?」那他是無論如何也弄不清的。然而這個想法叫人難受:「要是他很順心,他是不會來的,」公爵繼續想道,「要是他不順心,那他很快就會來的;而他肯定是不會順心的……」

  當然,他既然有這種想法,就該待在旅店的房間裡等羅戈任;可是他仿佛忍受不了自己這種新的想法,便跳起來抓住帽子就跑了。走廊裡幾乎已是一片漆黑。「要是他現在突然從那個角落裡出來,在樓梯旁攔住我,那可怎麼辦?」他走到那個熟悉的地方,腦子裡不禁閃過這個念頭。但是並沒有任何人出來。他走下大門外的臺階,踏上人行道,夕陽西下時擁上街頭的密集人群(彼得堡在假期中一向如此)使他驚訝,他朝豌豆街的方向走去。在距旅店五十來步的第一個十字路口,人群裡突然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跟我走,老弟,有事找你。」

  這就是羅戈任。

  奇怪的是:公爵忽然高興地開始向他敘述方才在旅店的走廊裡等候他的情形,嘟嘟噥噥地幾乎都說不清楚了。

  「我去過那裡,」羅戈任出乎意外地答道,「咱們走吧。」

  公爵對羅戈任的回答感到驚訝,但他至少是在兩分鐘後明白過來的時候才感到驚訝的。他明白了羅戈任的回答以後就害怕了,便開始仔細打量羅戈任。羅戈任幾乎在前面離他半步遠的地方走著,一直看著正前方,根本不理會迎面走來的任何行人,一面不自覺地、小心翼翼地給別人讓路。

  「你既然去過旅店……為什麼不到房間裡來找我?」公爵驀地問道。

  羅戈任站住了,瞧了他一眼,還想了想,仿佛根本不明白問話的意思似的說:

  「你聽我說,列夫·尼古拉耶維奇,你從這裡一直走到我家,你知道嗎?我從街對面走。你要注意,咱倆得一起……」

  他說罷就穿過街心,踏上了對面的人行道,然後又看看公爵是不是朝前走,他看見公爵正站在那裡瞪著眼看他,便沖著公爵朝豌豆街那邊揮了揮手,然後朝前走去,還不時回頭瞧瞧公爵,叫公爵跟著他走。他看見公爵明白了他的意思,並不從另一側的人行道穿過街心去找他,顯然放心了。公爵不禁想到,羅戈任大概要仔細觀察什麼人,唯恐在半路上錯過了那人,所以要到街對面的人行道上去。「不過他幹嗎不說他要觀察什麼人呢?」他們就這樣走了五百來步,也不知為什麼,公爵突然發起抖來;羅戈任仍不停地回頭觀望,雖然次數少了些;公爵憋不住就舉手招呼他。羅戈任立刻穿過街心來找他。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莫非在你家裡?」

  「是在我那裡。」

  「前不久是你從窗簾後面看我來著?」

  「是我……」

  「你怎麼……」

  但是公爵不知道接下去該問什麼,最後又該問什麼;何況他的心又跳得很厲害,連說話都感到困難。羅戈任也沉默不語,像早先那樣看著他,也就是仿佛有什麼心事似的。

  「喂,我要走啦,」他忽然說道,又準備到街對面去,「你自己走吧。我們在街上要分開走……這對我們要好些……各走一邊……你會明白的。」

  最後,當他們從兩條不同的人行道走上豌豆街,快到羅戈任家的時候,公爵的腿又開始發軟,幾乎走不動了。已是晚上十時左右。老太婆那半邊住宅的窗戶還跟上午一樣開著,羅戈任那邊的窗戶關著,窗戶裡放下的白窗簾在暮色中似乎變得更顯眼了。公爵從對面的人行道上走到房子跟前;羅戈任從另一條人行道登上了臺階,向公爵揮了揮手。公爵走上臺階到他跟前。

  「現在連掃院人也不知道我回家了。我方才說我去帕夫洛夫斯克,也對媽媽說過,」他狡猾而又相當得意地微笑著低語道,「我們進去吧,誰也聽不見。」

  他已把鑰匙拿在手中。登樓梯時他轉過身去嚇唬了公爵一下,讓公爵把腳步放輕些。他輕輕地打開了自己房間的門,先讓公爵進去,再躡手躡腳地跟在公爵後面進去,然後把門鎖上,把鑰匙放進衣袋。

  「咱們走吧。」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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