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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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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們舉的畢竟是一個極端的例子:這種聰明人絕大多數根本不會有如此悲慘的下場;充其量到晚年時肝臟多多少少受點損傷,如此而已。但是在聽其自然和俯首聽命之前,這種人有時畢竟會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從青年時代直到俯首聽命之年)胡作非為,而這一切全是由於想出人頭地。甚至會出現一些怪事:由於想與眾不同,有些誠實的人竟會幹出卑鄙的勾當;甚至還有這樣的事:有些不幸的人不僅為人誠實,心地也很善良,是全家的神明,他們不但用自己的勞動贍養家屬,甚至還贍養外人,但結果如何呢?他一輩子都安不下心來!儘管他也想到,自己是這麼出色地盡了做人的本分,然而這種想法一點也不能使他安心和快慰;這個想法甚至反倒惹惱了他。他說:「瞧我把這一生都用來幹什麼啦,就是這些事捆住了我的手腳,就是這些事妨礙我發明火藥!要是沒有這些事,我也許准會有所發明,——不是發明火藥,就是發現美洲,——雖然我還不能確切地知道發明什麼,但是我肯定會有所發明!」這些先生最大的特點,就是他們實際上一輩子也不能確切地知道,他們應該發明的究竟是什麼,他們畢生準備發明的又是什麼:是發明火藥,還是發現美洲?但是他們所感受的痛苦,他們對於創造發明的渴望,卻實在不亞於哥倫布或伽利略[4]。 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就是這麼開始的;只不過他才剛剛開始而已。他還要胡鬧很久。他不斷地深感自己缺乏才能,同時又不可抗拒地願意相信自己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人,這就使他大為傷心,幾乎從少年時代開始就是這樣。這個青年人嫉妒成性又雄心勃勃,仿佛生來就神經過敏。他把自己的雄心勃勃看成一種力量。他狂熱地想出人頭地,有時竟不惜採取極其輕率的舉動;但是事情一旦發展到使我們這位主人公有可能輕舉妄動的當兒,他總是會憑藉足夠的聰明懸崖勒馬。這使他感到絕望。 說不定那當兒他甚至已決定去幹一件傷天害理的勾當,只求能弄到他夢寐以求的什麼東西;但是就像有人故意阻擋似的,情況剛剛發展到這個地步,他總是能夠誠實得足以擯棄那種傷天害理的勾當。(不過對於那些微不足道的卑鄙勾當,他倒一向樂於去幹。)他眼看自己的家庭日益貧困沒落,感到極為難堪和無比痛心。儘管他十分清楚,自己母親的名聲與為人暫時還是他步步高升的主要支柱,可他還是看不起母親。他去葉潘欽那裡供職以後,立刻對自己說:「既然要幹下流事,那就徹底地幹,只要能得到好處就行。」不過他幾乎從來沒有徹底地幹過下流事。他為什麼認為自己非幹下流事不可呢?他當時簡直害怕阿格拉婭,但是並沒有跟她斷絕往來,只是抱著僥倖心理拖延下去,雖然他從來也沒有當真相信她會俯就他。 後來,在他鍾情於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期間,他突然認為金錢能買到一切。「既然要幹下流事,那就幹吧,」當時他每天都洋洋自得地,但也不無恐懼地反復說道:「既然要幹下流事,那就幹他個登峰造極吧。」他時時刻刻鼓舞自己:「凡夫俗子在這種情況下是會膽怯的,咱們可不會膽怯!」當他失去了阿格拉婭並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一蹶不振,當真把那個瘋女人當初從一個瘋男人手中得來而又扔給他的那筆款子交給了公爵。對於歸還這筆錢,他日後追悔過一千次,雖然也不斷引以為榮。在公爵滯留彼得堡期間,他果真痛哭了三天,但是在這三天裡,他也終於痛恨起公爵來了,因為公爵太可憐他,雖說像他歸還這麼一筆鉅款這樣的事,「並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出來的」。然而使他極其痛苦的是,他坦率地承認自己的一切苦惱只不過來自不斷被壓抑的虛榮心而已。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看清並且相信,跟阿格拉婭這樣天真而又古怪的女人來往,會給他帶來多麼嚴重的後果。他追悔莫及;他辭去了職務,陷入苦悶和煩惱之中了。他跟著父母住在普季岑家裡,靠普季岑供養,卻又公然蔑視普季岑;不過他同時也聽普季岑的勸告,還很知趣地幾乎總是向他請教。譬如說,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看到普季岑並不打算成為羅特希爾德,也沒有這種志向,就不禁生氣。「既然放高利貸,那就該一不做二不休,要壓榨人,拿他們來鑄錢,要做一個偉人,做猶太人的王!」普季岑為人謙遜文靜,他一般只是笑笑,但是有一次,他卻認為應該對加尼亞作一番認真的解釋,甚至還把此事辦得相當體面。 他向加尼亞證明,他不做任何不光彩的事,不該稱他為猶太佬;如果說錢能通神,那也不能怪他;他的行為誠實而正直,其實他只不過是辦「這種」事情的代理人,最後他說,由於他辦事認真,他已深為那些頭面人物所賞識,於是他的事業蒸蒸日上。「我當不了羅特希爾德,也不必去當,」他笑著補充道,「可我要在翻砂街上弄一幢房屋,甚至兩幢,到那時我也就別無所求了。」「誰知道呢,也許可以弄三幢哩!」他暗自想道,但從未說出口來,一直掩飾著自己的心願。造化就是寵愛這種人,它將賞給普季岑的肯定不止三幢,而是四幢房屋,因為他從童年時代起就已經知道,自己永遠當不了羅特希爾德。但是造化怎麼也不會給他四幢以上的房屋,普季岑的福氣也就到此為止了。 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的妹妹卻完全是另一種人。她也懷有種種強烈的願望,但是這些願望都很執著,而不是出於一時的衝動。每當什麼事情到了緊要關頭,她的頭腦總是很冷靜,不過即使在平時,她的頭腦也相當冷靜。誠然,她也屬於那種總想與眾不同的「普通人」,不過她很快就認識到自己並沒有一點特別出眾之處,對此卻也並不過於傷心,——誰知道呢,這也許是出於一種特殊的自豪感吧。 她下極大的決心採取的第一個實際步驟,就是嫁給普季岑先生;但出嫁時她根本沒有對自己說:「既然要幹下流事,那就幹吧,只要能達到目的就行。」而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在這種情況下卻肯定會這麼說(甚至當他以兄長的身份當面贊許她的決定時,他也幾乎說了出來)。情況甚至完全相反: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是在確信她的未婚夫是一個謙遜可愛的、幾乎可說是有教養的、永遠不會幹出太不像話的事來的人以後,這才出嫁的。 至於那些小小不然的醜事,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認為那都是雞毛蒜皮,並不過問;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哪裡沒有?她又不是要找一個聖人!況且她知道,她一出嫁,就可以給父母和兄弟找到一個棲身之處。她看見哥哥倒了霉,就想幫他一把,儘管早先家裡有過種種隔閡。普季岑有時逼著加尼亞出去做事,當然,這是出於一片好心。「你看不起那些將軍和將軍頭銜,」他有時開玩笑地對加尼亞說道,「可是你瞧,末了『他們』都會當上將軍;只要你長壽,就會看到的。」「他們怎麼知道我看不起將軍和將軍頭銜呢?」加尼亞尖刻地暗自想道。為了幫助哥哥,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決定擴大自己的活動範圍:她鑽進了葉潘欽家。 兒時的回憶在這件事上幫了大忙,因為她和哥哥從小就和葉潘欽家三姐妹在一起玩。我們要在此指出:倘若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訪問葉潘欽家是抱有什麼奢望,那麼她也許立刻就會認為自己已不再屬於她把自己列入其中的那一類人了;不過她並未抱什麼奢望;她這一步棋下得相當牢靠:她是以這一家人的性格為根據的。她曾孜孜不倦地研究阿格拉婭的性格。她給自己提出的任務,是把她哥哥和阿格拉婭二人重新撮合在一起。 說不定她果然也達到了幾分目的;但她也可能犯了錯誤,譬如說,她對哥哥寄託了過多的希望,期待他做出他永遠都絕不可能做出的事。不管怎麼說,她在葉潘欽家裡幹得相當巧妙;她一連幾周都不提她的哥哥,總是顯得非常真誠,舉止樸實卻又體面。至於她的良心深處,她也並不害怕向裡面窺視,也根本沒有任何可以自責之處。這也給了她力量。她只不過有時發現,興許她也會發怒,她的自尊心也很強,甚至還有不少沒被壓下去的虛榮心;有的時候,尤其是在離開葉潘欽家的時候,她幾乎每次都特別清晰地注意到這一點。 現在她正從葉潘欽家回去,我們已經說過,她陷入悲傷的沉思中。在這悲傷裡也流露出一種痛苦的、嘲弄人的因素。普季岑住在帕夫洛夫斯克一幢雖不體面卻很寬敞的木屋裡。這木屋坐落在一條塵土飛揚的街上,不久就會完全歸他所有,所以他已開始辦理把它出售給什麼人的事宜。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走上臺階時,聽見樓上吵翻了天,她聽出了那是他哥哥和爸爸在叫喊。她走進大廳,看見加尼亞在室內跑來跑去,氣得面色蒼白,幾乎要揪自己的頭髮。她皺著眉頭,也不摘帽子,滿面倦容地在沙發上坐下。瓦裡婭很清楚,只要她再沉默一分鐘,不問哥哥為什麼這樣跑來跑去,哥哥准會生氣,於是她急忙以提問的方式說: 「還是那老一套?」 「可不是嘛!」加尼亞喊道,「還是老一套!不,鬼知道現在出了什麼事,跟過去不同!老頭子簡直發瘋了……母親嚎啕大哭。真的,瓦裡婭,不管怎麼說,我要把他從家裡趕出去,要不……要不我就離開你們。」他補充道,大概是想起了不可能從別人家裡趕人出去。 「總得包涵一點吧。」瓦裡婭喃喃地說。 「幹嗎包涵?包涵誰?」加尼亞勃然大怒,「包涵他幹的那些醜事嗎?不行,不管怎麼說也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這算什麼作風:他自己做錯了事,反倒更加神氣活現。『我不願進大門,把圍牆拆掉!……』你幹嗎這樣坐著?你怎麼臉色不對呀?」 「我的臉色一向如此。」瓦裡婭不高興地答道。 加尼亞更仔細地看了看她。 「去過那裡啦?」他突然問。 「去過了。」 「等一等,他們又吵起來了!真可恥,而且還在這個時候!」 「什麼這個時候?這個時候並沒有什麼特別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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