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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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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家裡的事給她帶來的煩惱是沒有根據的,是由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所引起的,卻被誇大到了可笑的程度。但是,倘若你的鼻子上或前額上生了一個疣子,你便覺得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所有的人在世上要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看你的疣子,嘲笑它,為了它而指責你,哪怕你同時還發現了美洲。毫無疑問,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在社交界的確被認為是個「怪物」,但人們同時又無可爭論地尊敬她。不過,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末了也開始不相信大家都尊敬她,——全部不幸就在於此。每當她看著女兒們的時候,她就心煩意亂,懷疑自己老是妨礙她們的前程,懷疑自己的性格可笑、不體面並令人難以容忍,——不消說,她為此也不斷地責備女兒們和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整天和他們爭吵,同時又忘我地愛著他們,愛得幾乎達到狂熱的程度。 最使她苦惱的是,她懷疑她的女兒們會成為和她一樣的「怪物」,懷疑上流社會根本沒有,也不應該有像她女兒那樣的姑娘。「她們會成為虛無主義者,如此而已!」她常常自言自語地說。一年來,特別是在最近,這種可悲的想法在她心裡越來越肯定了。「第一,她們為什麼不出嫁呢?」她時刻詢問自己,「為了折磨母親,——她們認為這是她們生活的目的,准是這樣,因為這全是新思想,全是該死的婦女問題!半年前,阿格拉婭不是曾想剪去她一頭秀髮?(主啊,就連我當年也不曾有過這麼漂亮的頭髮!)她已經把剪刀握在手裡,我只得跪下來求她別剪!……假定說,她這麼幹是出於惡意,是為了折磨母親,因為她是一個很厲害的、任性的、寵壞了的姑娘,但主要是太厲害,太厲害,太厲害了! 那個胖姑娘亞曆山德拉不也要模仿她剪掉自己的發綹,不過她不是出於惡意,不是出於任性,而是像傻瓜一樣真誠。阿格拉婭居然使她相信,沒有頭髮可以睡得安穩些,又不會頭痛。五年來,有多少人追求過她們,真是不計其數!的確碰到過一些優秀人物,甚至是出類拔萃之士!她們究竟等候什麼?為什麼還不出嫁呢?無非是為了讓母親傷心罷了,——沒有任何別的原因,沒有任何原因!沒有任何原因!」 最後,太陽終於也為她那顆慈母之心升了起來。總算把一個女兒,就是阿傑萊達的親事辦妥了。「總算有一個女兒脫手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每逢不得不大聲表示自己意見的時候,總是這麼說(在不出聲地表示這番意思的時候,她卻表示得比這溫柔得多)。這件事辦得真漂亮,真體面;就連上流社會的人談起來也不禁肅然起敬。丈夫是知名人士,是位公爵,有財產,人品也好,最主要的是稱姑娘的心,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呢?不過她早先對阿傑萊達並不像對另外兩個女兒那樣擔心,雖然阿傑萊達愛好藝術的脾性往往使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那顆總是疑神疑鬼的心感到不安。 「不過這個姑娘性格開朗,而且通情達理,她不會倒霉的。」她終於這樣安慰自己說。她最擔心的是阿格拉婭。順便說說,對於大女兒亞曆山德拉,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是不是要替她操心呢?有時她覺得這個姑娘「徹底完了」;她已經二十五歲,所以只有當老處女了。而在另一方面,「她又是那麼漂亮!……」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甚至天天夜裡為她流淚,可是就在這些夜裡,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卻睡得香極了。「她究竟是個什麼玩藝兒?——是虛無主義者,或者乾脆是個傻瓜?」她決不是傻瓜,對此就連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也沒有任何懷疑:她非常尊重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的意見,有事也喜歡和她商量。 至於說她是「可憐蟲」,這是毫無疑問的:「她睡得那麼香甜,推都推不醒!不過『可憐蟲』也並不安生——唉!她們完全把我弄糊塗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對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懷著一種無法解釋的憐憫和同情心,甚至比對她的心肝阿格拉婭更甚。但是,那些怒氣衝衝的舉動(她那母親的關心和同情主要是通過這些舉動表現出來的),奚落人的話,還有「可憐蟲」之類的稱呼,只不過使亞曆山德拉覺得可笑。有的時候,甚至一些極其無聊的瑣事也會使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大動肝火,大發雷霆。譬如說,亞曆山德拉愛睡懶覺,通常要做很多夢。不過她的夢總是特別空洞和天真,——就像七歲的孩子做的夢。不料就連這些天真的夢不知為什麼也會觸怒媽媽。 有一次,亞曆山德拉夢見九隻母雞,為了這件事,她又和母親吵了一架,——為什麼呢?——難以解釋。還有一次,只有一次,她終於做了一個可說是古怪的夢,——她夢見一個修道士獨自坐在一個黑房間裡,她總不敢進去。兩個妹妹聽到這個夢不禁哈哈大笑,立刻得意洋洋地告訴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但是媽媽又勃然大怒,罵她們三個都是傻瓜。「哼!她悠閒得像個傻瓜,完全是一個『可憐蟲』,怎麼也推不醒她,可是她也會發愁,有時完全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她愁什麼?她愁什麼呢?」她有時也向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提出這個問題,而且照例是歇斯底里地、威嚴地等候對方立即回答。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哼哼哈哈地皺著眉頭,聳著肩膀,終於攤開雙手斷言道: 「她需要一個丈夫!」 「但願上帝賜給她的丈夫不像您這樣,伊萬·費奧多羅維奇,」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終於像炸彈似的爆炸了,「在發表意見和決定問題時不像您,伊萬·費奧多羅維奇,也不像您這樣粗魯無禮,伊萬·費奧多羅維奇……」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立刻溜走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在爆炸以後也就安靜下來。當然,當天晚上,她不免對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對那個「粗魯無禮」的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對她熱愛的那個和藹可親的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特別關心,特別溫順,特別體貼,也特別尊敬,因為她一輩子都喜歡,甚至熱愛她的伊萬·費奧多羅維奇,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本人也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也無限敬重他的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 然而,使她經常感到煩惱的主要是阿格拉婭。 「跟我一模一樣,跟我一模一樣,在一切方面都跟我一模一樣,」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自言自語地說,「一個任性的、可惡的淘氣鬼!虛無主義者,怪物,瘋子,太厲害了,太厲害了,太厲害了!啊,主啊,她會倒大霉的!」 但是,我們已經說過,初升的太陽暫時溫暖並照亮了一切。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生平第一次無憂無慮地休養了幾乎一個月。由於阿傑萊達的婚期將至,社交界也談起了阿格拉婭,何況阿格拉婭的舉止處處都那麼優美,那麼穩重,那麼聰明,那麼迷人,甚至有點高傲,但這跟她是那麼相稱!整整一個月,她對母親是那麼溫存,那麼殷勤!(「當然,對這位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還得好好觀察一番,把他瞭解清楚,況且阿格拉婭也不見得特別賞識他!」)反正她突然變成了一個那麼漂亮的姑娘,——她有多美呀,天哪,她有多美呀,一天比一天美!但是…… 但是這個可惡的公爵,這個壞透了的白癡一露面,一切又都亂了套,家裡的一切又被攪得底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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