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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四

  他們穿過公爵來時已經走過的那些房間。羅戈任走在前面,公爵緊跟在他後頭。他們走進了大廳。大廳的牆上掛著幾幅畫,全是主教的肖像和什麼也辨認不出的風景畫。通第二個房間的門上掛著一幅畫,這幅畫的樣子相當奇怪,寬約兩俄尺半,高度卻決不會超過六俄寸。上面畫著剛從十字架上解下來的救世主。公爵瞥了它一眼,仿佛在回憶什麼往事似的,不過他沒有止步,而是想走到門外去。他感到很難受,想趕快離開這幢房子。不料羅戈任驀地在那幅畫的前面站住了。

  「這裡所有的畫,」他說,「都是先父在拍賣時只花了一兩個盧布買來的,他喜歡這些畫。有一位內行把這裡的畫全都看了一遍;他說全是不值錢的貨色,只有那幅畫很有價值,就是掛在門上的那幅,也是花兩盧布買來的。父親在世的時候就有人肯出三百五十盧布購買這幅畫,可是商人薩韋利耶夫,也就是伊萬·德米特裡奇,他很喜歡畫,竟出價四百盧布,上周又對我哥哥謝苗·謝苗內奇說,可以加到五百盧布。我把它留下了。」

  「這是……漢斯·賀爾拜因一幅畫[18]的摹本,」公爵仔細看了看這幅畫以後說道,「我雖然不是多麼了不起的行家,但是我覺得這是一幅出色的摹本。我在國外見過這幅畫,難以忘懷。但是……你怎麼啦……」

  羅戈任突然離開了這幅畫,順著舊路向前走去。當然,羅戈任這種突如其來的衝動,可能是由於他精神恍惚,心裡突然產生一種特別的、奇怪的煩躁情緒。但是,公爵依然覺得有點奇怪:這次談話並不是他開的頭,卻這樣突然中斷了,而且羅戈任甚至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我早就想問你,你信不信上帝?」羅戈任走了幾步,忽然又說起來了。

  「你問得有多麼古怪……你的眼神也很古怪!」公爵不禁說道。

  「我愛看這幅畫。」羅戈任沉默了片刻,又喃喃地說,仿佛又忘記了自己提出的問題。

  「看這幅畫!」公爵心血來潮,驀地喊道,「看這幅畫!有的人看了這幅畫會喪失信仰!」

  「本來就在喪失。」羅戈任突然出人意料地贊同道。他們已經走到臨街的大門口了。

  「怎麼?」公爵驀地站住,「你是怎麼啦!我幾乎是開玩笑,而你卻這麼認真!你幹嗎問我信不信上帝?」

  「沒有什麼,隨便問問。我以前就想問你。現在有許多人不信上帝。有一個人喝醉了酒曾對我說,在我們俄國,不信上帝的人要比別的任何國家都多。你在國外住過,你說他的話對嗎?他說:『我們在這方面要比他們輕鬆一些,因為我們已經走在他們前面了。』……」

  羅戈任挖苦地笑笑。他提出了自己的問題以後,突然打開門,抓住門鎖的把手,等候公爵出去。公爵感到奇怪,但還是出去了。羅戈任跟隨他走到樓梯口,關好了門。兩人面對面站著,仿佛都忘了自己來到何處,不知現在該怎麼辦。

  「再見吧。」公爵伸出手去說。

  「再見。」羅戈任說著便緊緊地、但完全是不自覺地握住伸向他的那只手。

  公爵走下一級臺階,轉過身來。

  「關於信仰嘛,」他微笑了一下開始說道(他大概是不願意就這樣離開羅戈任),此外,他又突然回憶起一件往事,因而興奮起來,「關於信仰,我在上周的兩天內曾有四次不同的遭遇。一天早晨,我乘火車在一條新鐵路上旅行,跟一位C先生[19]在車廂裡談了大約四個小時,立刻就和他熟識了。我以前就常聽別人談到他,還說他是個無神論者。他的確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我能和一個真正的學者交談,覺得很高興。此外,他是一個極有修養的人,所以在跟我談話時,完全像是對一個跟他具有同樣的學識和理解能力的人在談話似的。他不信上帝。只有一件事使我驚訝:他仿佛自始至終都根本不是談的這個問題。

  「我之所以感到驚訝,正是因為不論我以前遇到過多少不信上帝的人,也不論我讀過多少這一類的書,我總是覺得他們嘴裡說的也好,書上寫的也好,似乎完全不談這個問題,雖說從表面上來看倒也是在談這個問題。我當時就向他說明了這個意思,不過想必是說得不夠清楚,或者是我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意思,因為他一點也不明白……晚上,我在一個縣城的旅店裡過夜。碰巧在頭一天夜裡,旅店內發生了一樁兇殺案,所以我到了那裡的時候,大家都在議論此事。有兩個農民,都上了歲數,並沒有喝醉酒,彼此早就認識,是老朋友,他們喝完了茶,想一起睡在一個小屋裡。但是近兩天來,一個農民看見另一個農民有一塊銀表,系在一條用黃玻璃珠串起來的錶鏈上。看來他以前沒看見他的朋友有這塊表。

  「這個農民並不是小偷,甚至還很誠實,從農民的生活水平來看一點也不窮。但是,這塊表太中他的意了,對他的誘惑力太大了,他終於憋不住拿起一把刀子,當朋友轉過身去的時候,他躡手躡腳地從後面走上去,瞄準了目標,就舉目朝天畫了個十字,還暗自痛苦地祈禱說:『主啊,看在基督的面上饒了我吧!』然後就像宰一頭綿羊那樣一刀把朋友殺了,掏走了那塊表。[20]」

  羅戈任縱聲大笑起來。他笑得就像神經病發作似的。剛才是那麼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現在卻笑成這樣,看上去簡直令人覺得奇怪。

  「我喜歡這樣!不,這可是再好也沒有了!」他笑得前仰後合地喊道,幾乎喘不過氣來,「一個根本不信上帝,另一個卻信到這種程度,哪怕殺人的時候都要禱告……不,公爵老弟,你可編造不出這樣的故事!哈哈哈!不,這可是再好不過啦!……」

  「第二天早晨我在城裡閒逛,」羅戈任剛剛止住笑,雖然他的嘴唇由於方才的狂笑還在一陣陣痙攣地顫抖,公爵就繼續說道,「我看見一個喝醉酒的士兵,在木板鋪的人行道上蹣跚而行,蓬頭散髮,衣衫不整。他走到我面前,說道:『老爺,請你買下這個銀十字架吧,我只要二十戈比;這是銀的!』我看見他拿著一個十字架,大概是剛從自己身上取下來的,上面系著一條破舊不堪的淺藍色帶子,不過一眼就看得出來,那十字架其實是錫的。它很大,有八個末端[21],形成一幅完整的拜占庭圖案。

  「我掏出二十戈比給他,當時就把十字架掛在我脖子上,從他的臉色可以看出,他很得意,因為他騙過了一個愚蠢的老爺,他馬上就會把賣十字架得到的錢拿去換酒喝,這是毫無疑問的。老兄,當時我到羅斯後紛至遝來的一切給了我極為強烈的印象。我以前對羅斯毫不瞭解,就像一個啞巴那樣長大,在國外的五年間,我對祖國的回憶真有點離奇。我邊走邊想:『不,我不要急於責備這個出賣基督的人,因為天知道這些醉醺醺的弱者的心裡隱藏著什麼。』過了一小時,我在回旅店去的路上遇到一個農婦,她抱著一個吃奶的嬰兒。農婦年紀還輕,嬰兒出生還不滿六周。嬰兒對她笑了一下,據她的觀察,這是他出生後第一次微笑。

  「我看見,她忽然十分虔誠地在自己身上畫了個十字。我說:『大嫂,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當時總是處處打聽。)她說:『一個媽媽看見她的寶寶第一次微笑,就跟上帝在天上每次看見罪人在他面前誠心誠意地禱告一樣高興。』這是農婦對我說的,幾乎就是她的原話,她這麼深刻、這麼巧妙地道出了宗教的真諦,一下子就揭示了基督教的全部精髓,那就是上帝就像我們的親父親、上帝看到人就像父親看到親生子女一樣高興這一整套想法,——這是基督最主要的思想!一個普通的農婦!不錯,她是母親……但是誰知道呢,這個農婦也許就是那個士兵的妻子。

  「你聽著,帕爾芬,你剛才問我,現在我就回答你:宗教感情的實質,與任何論斷、任何過失和罪行無關,也與任何無神論無關;其中有著另一種東西,而且永遠會有另一種東西;其中有這麼一種永遠會被各種無神論忽略過去、永遠不會被談到的東西,然而主要的是:你可以最快不過地在俄國人的心裡最明顯地看出這種東西。這就是我的結論!這是我從我們俄國得到的最重要的信念之一。大有可為啊,帕爾芬!相信我的話吧,在我們俄羅斯的大地上大有可為啊!你想想看,咱們在莫斯科的時候,不是有一個時期常在一起談話嘛……那時我根本就不想在此刻回到這裡來!也完完全全沒有想到會這樣和你見面!噢,好啦!……再見吧,再見!願上帝保佑你!」

  他轉身下樓去了。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當公爵走到樓梯第一個拐彎處的小平臺上的時候,羅戈任從上面喊了一聲,「你向士兵買的那個十字架帶在身邊嗎?」

  「是的,在我身上。」

  公爵又站住了。

  「你拿給我看看。」

  又是一件怪事!他想了想,便上樓掏出十字架給羅戈任看,但是沒把它從脖子上取下來。

  「送給我吧。」羅戈任說。

  「為什麼?難道你……」

  也許公爵捨不得這個十字架。

  「我要戴它。我可以把自己的取下來給你戴。」

  「你要交換十字架?好吧,帕爾芬,既然如此,我很高興。咱們結拜兄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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