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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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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已有五天沒有到她那裡去了,」他沉默片刻又繼續說道,「我老是怕她會攆我。她說:『我還是自己的主人;只要我願意,就可以把你趕走,自己到國外去。』她已經對我說過要出國去。」他仿佛是順便說了這麼一句,還有點異樣地瞧了瞧公爵的眼睛。「不錯,有的時候她只是嚇唬我,不知為什麼,她老是嘲笑我。但是也有一些時候,她當真愁眉苦臉,一句話也不說;我就是怕這個。幾天以前我曾想,我不能空著雙手去見她,——但這樣只是引她發笑,以後她竟生起氣來了。她把我給她的一條披巾送給了女僕卡季卡,即使她以前過慣了奢侈生活,恐怕也沒見過那樣的披巾。至於我們何時結婚,那可根本沒法說。既然我簡直都怕去看她,我還算得上什麼未婚夫呢?當我坐在家裡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我便偷偷地跑到她住的那幢房屋附近的街道上徘徊,或是躲在拐角裡。幾天前我曾在她的大門旁幾乎一直守到天亮——當時我產生了一種幻覺。而她也許是無意中從窗口發現了我,便說:『要是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把我怎麼樣?』我忍不住就說:『你自己知道。』」 「她知道什麼?」 「我怎麼知道!」羅戈任惡狠狠地笑了起來,「在莫斯科,我雖然偵查了很久,也沒有發現她跟任何男人有什麼勾搭。那個時候,有一天我拉住她說:『你已答應跟我結婚,嫁到一個誠實的人家去,但是你可知道你現在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我說,『你就是那種女人!』」 「你對她說啦?」 「說了。」 「她怎麼樣?」 「她說:『我現在興許都不願收你做僕人,更不用說做你的妻子了。』我說:『那我就不走了,反正一樣!』她說:『我立刻去把凱勒叫來,讓他把你扔到大門外去。』我向她撲去,把她打得鼻青臉腫。」 「這不可能!」公爵喊道。 「我告訴你,是這麼回事,」羅戈任小聲地證實道,但兩眼閃閃發光,「我整整三十六個鐘頭沒有睡覺,不吃不喝,不離開她的房間。我跪在她面前說:『你不饒恕我,我就死也不走。你要是叫人把我攆走,我就投水自盡;因為現在要是沒有你,叫我怎麼辦呢?』那一整天她都像瘋子似的,一會兒哭,一會兒要用刀子殺死我,一會兒又罵我。她把紮廖熱夫、凱勒、澤姆秋日尼科夫等人全都叫來,當著他們的面指著我的鼻子侮辱我。『諸位,咱們今天一齊去看戲,要是他不願出去,就讓他坐在這裡,我不能被他給拴住。帕爾芬·謝苗內奇,我不在家,也會有人給您端茶的,您今天大概餓了。』她獨自從戲院裡回來時又說:『他們全是膽小鬼和賤骨頭,都怕你,還嚇唬我說:羅戈任不會走的,他也許會宰了你。可是我現在走進臥室,連門也不關;我就是這樣怕你的!我要叫你知道這一點,看到這一點!你喝過茶啦?』我說:『沒有,我不想喝。』她說:『我對你已仁至義盡,不過這對你很不合適。』她說到做到,果然不關房門。 「第二天早晨,她走出來笑著說:『你發瘋了嗎?你這樣豈不會餓死?』我說:『你饒了我吧!』她說:『我已經說過,我不想饒恕你,也不嫁給你。難道你通宵都坐在這把圈椅上沒有睡覺?』我說:『我沒有睡覺。』她說:『你可真聰明!你現在還是不想喝茶和用餐吧?』我說:『我說過了,我不吃不喝。你饒了我吧!』她說:『你要知道,這對你不合適,就像給母牛配馬鞍。你這不是想嚇唬我嗎?你餓著肚子坐下去對我又有什麼壞處呢?你以為會嚇住我嗎!』她生氣了,但是過了不久,就又嘲弄起我來了。 「我感到奇怪的是,她怎麼連一點怒氣都沒有了呢?她可是好記仇的,她對別人總是長久懷恨在心!當時我想,她一定認為我渺小得簡直不值得一恨。確是如此。有一次,她說:『你知道羅馬教皇是什麼嗎?』我說:『我聽說過。』她說:『帕爾芬·謝苗內奇,你根本就沒學過世界史!』我說:『我什麼也沒學過。』她說:『那麼咱們就讀一讀吧:從前有個教皇,他生一個皇帝的氣,皇帝在他那裡三天不吃不喝,赤著腳跪在教皇的宮殿前面等候教皇饒恕。在你看來,那個皇帝在跪著的三天裡想過些什麼?發過什麼樣的誓?……等一等,讓我親自給你讀這段故事!』她跳起來,取來一本書,說道:『這是詩,』 「於是就開始對我朗誦詩句,詩中說這個皇帝在這三天裡如何發誓要對那個教皇報仇。她說:『你難道不喜歡這個,帕爾芬·謝苗諾維奇?』我說:『你讀的這一切都沒錯。』她說:『啊,你自己也說這沒錯,這就是說,你也許會發這樣的誓:一旦她嫁給了我,我就要讓她回憶起這一切,我就要肆意嘲弄她!』我說:『我不知道,也許我會這樣想。』她說:『你怎麼會不知道?』我說:『我真是不知道,我現在想的不是這一點。』她說:『那麼你現在想的是什麼呢?』我說:『只要你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我就瞧著你,監視著你;只要你的衣衫沙沙一響,我的心就往下一沉;只要你從室內出去,我就回憶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回憶你曾用什麼嗓音說了些什麼。 「昨夜我通宵什麼都沒想,一直在傾聽你在睡夢中怎樣呼吸,怎樣動彈了兩次……』她笑了起來,說道:『你也許連打過我的事也不想了,也不記得了吧?』我說:『我也許想的,我不知道。』她說:『要是我既不饒恕你,也不嫁給你呢?』我說:『我說過,我要投水自盡。』她說:『也許在這之前你要殺了我吧……』她說著就沉思起來。後來她一氣之下就走了。過了一小時,她悶悶不樂地來見我,說道:『帕爾芬·謝苗諾維奇,我要嫁給你,但並不是因為我怕你,而是因為反正是死路一條。還能有什麼更好的結局呢?』她又說:『你坐下吧,馬上就會讓你進餐。』她還加了一句:『我既然要嫁給你,就會做你忠實的妻子,對此你不必懷疑,大可放心。』她沉默了片刻又說:『你畢竟不是奴才,早先我認為你完全是個奴才。』她還定下了結婚的日期。可是過了一周,她又離開我跑到這兒找列別傑夫來了。我來後,她就說:『我並沒有完全拒絕你;我不過還想等一等,愛等多久便等多久,因為我還是自己的主人。你願意的話,你也等等吧。』我們現在就是這樣……你對這一切有什麼想法,列夫·尼古拉耶維奇?」 「你自己有什麼想法?」公爵憂鬱地瞧著羅戈任反問道。 「我還能有什麼想法呢!」羅戈任脫口而出。他本想再說幾句,但是無窮的煩惱使他沉默下來。 公爵站起來,又想離開。 「我反正不會妨礙你的。」他幾乎是若有所思地輕聲說,仿佛在回答深藏在自己內心的什麼想法似的。 「你可知道,我有話要對你說!」羅戈任驀地振作起來,他的眼睛閃閃發光,「我不明白,你怎麼會對我這樣讓步呢?是不是根本不愛她了?我曾看出,你以前畢竟苦惱過一陣。既然如此,你現在又為什麼拼命跑到這裡來呢?由於憐憫?(他扮了一個獰笑的鬼臉。)嘿嘿!」 「你以為我在騙你嗎?」公爵問。 「不,我相信你,只是對這一點我覺得莫名其妙。最可信的是:你的憐憫興許比我的愛情還深呢!」 他臉上流露出一種心懷怨恨和急欲說出自己看法的神情。 「唉,你的愛和恨是分不開的,」公爵莞爾一笑,「愛情一旦消失,也許會更加糟糕。帕爾芬老兄,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我會殺她嗎?」 公爵打了個寒噤。 「為了現在這樣的愛情,為了你現在所受的這一切痛苦,你會對她恨之入骨。對我來說,最奇怪的是:她怎麼能再次同意嫁給你呢?我昨天聽到這一點就不大相信,而且感到非常難過。她已甩掉你兩次,而且是在舉行婚禮的時候逃走的,可見她有一種預感!……她現在還需要你的什麼呢?難道是你的金錢?這是胡扯。你的錢恐怕也花得差不多了。難道她只是為了找一個丈夫?除你以外她也能找別人。任何一個男人都比你強,因為你也許真會殺她,現在她也許已經十分明白這一點了。也許因為你愛她愛得太深?不錯,也許就為了這個……我聽說有些人專門尋找這種愛情……只不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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